入夜,建康又下了一场雪。
曾经被烧毁的凤凰台已经修葺,却是更加华丽,通往凤凰台的长阶都铺着大理石,而凤凰台上的石板全部换成了玉石。那座二层小楼有凤来仪也变得金碧辉煌,门前阶石上镶嵌着宝石,两旁灯柱换成了黄金灯台,在灯台中全是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梧桐树和山茶花又重新种上,只是梧桐不如曾经葳蕤,山茶也不似昔年灿烂,只有萧韶亭还是最初的样子。
亭子周围都挂着羽纱,羽纱外立着七根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挂着引魂幡。这引魂幡并不像白事所用的那样,白底黑字,都是红底金字。
在无风的雪夜下,那引魂幡飘荡着,流浪在四周未归鬼界的亡灵却是无一敢靠近,他们都知道,那引魂幡引得不是魂魄,而是请神。
请神归位。
亦神识归位。
在那尊石像下,铺着厚厚的毛毯,在那尊石像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雪狐的披风,系着披风的带子也是穿金丝的蜀锦缎。
凤凰台被打扫过,地上连落叶都没有,就只有才落下的雪,可见夜倾高台凤来仪,雪染梧桐半银妆。
苍澜来到了凤凰台,他身上穿着墨狐大氅,头上戴着紫金螭冠,他没有去有凤来仪,一个人缓步走到了萧韶亭外。他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亭中的那尊石像,雪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浑然不在意。
两旁的夜明珠很亮,苍澜站在亭子外,也能看见那尊石像的容颜是多么的绝世无双。
忽然,苍澜跪了下来,他就在亭子外,一步一步跪行至那尊石像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想要触摸那石像,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畏惧。
畏惧自己的不堪,恐玷污了那石像的芳华。
苍澜是知道自己是多么的不堪,也因为如此,他再喜欢,也从来没有碰过那尊石像。他如此不堪,他亦无悔,因为那个人告诉他,唯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拥有这尊石像。
所以,他必须要成为帝王,成为继承三皇神格的帝王。
而现在,这位帝王卑微地跪在那尊石像面前,连触摸都不敢。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收回来时,他想起了今天白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他果然是那么的美丽,金尊玉贵的气质,倾世倾国的容颜……
但是……
就算他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睛里从来也看不见自己,他眼里看见的只有那个卑贱的人!
苍澜怒了起来,也不在那么谦恭卑微,他一脸愤怒站起身来,他将石像抱住,疯狂似的亲吻这石像的面容,手探入了石像披着雪狐披风下,肆意抚摸着那尊冰冷的石像。
苍澜很清楚,这是他的本尊,他早晚会回来,而在那时候,苍澜将宣誓着他的主权。
这只鹓雏只能属于他。
苍澜很贪婪,他想要拥有属于鹓雏的一切,包括那颗真心。
疯狂后,他又冷静了下来。他的手捧着石像的脸,喃喃自语道:“姜姒,你只能属于朕,你只能属于朕!”
……
离建康城不远的安县。
夜色已深,加之又下雪了,安县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了,也就是打更人算着时间,瞧了一眼手中的梆子,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安县已是漆黑一片。
初七也早早的上了床,他睡在里侧,侧着身子,背对着外侧的顾渊。顾渊今日很烦心,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他本来是面向外侧,但又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个人,心中更加烦闷。
顾渊转过身来,看着睡在身边的初七,他才有一种真实感。
初七就在他身边。
顾渊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要睡着时,感觉被窝里灌入了一股寒风,他忙睁开眼睛,就见初七坐了起来。
初七脸色苍白,明明到了腊月,窗外还下着雪,他的额头上都是冷汗。初七身子在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抓身上的棉被,低着头,喘息着。
顾渊赶忙起身,先拿来外袄给他披上,又将桌子上的蜡烛点亮。他拿着烛台来到床边,看见初七眼中都是惊恐与屈辱。
“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了?”顾渊将烛台放在床边,用衣袖给他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
“他……他……”
顾渊困惑道:“他?”
初七眼中惊恐具消,眸子都是怒意,他几乎咬牙切齿道:“他怎么敢!”
顾渊虽然疑惑,也很好奇初七到底怎么了,但在这个时候他没有询问什么,他将人拥在怀中,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被顾渊抱在怀里,初七的情绪稍微有些平复,也不像刚才那般盛怒。他身子还在发抖,他将头靠在顾渊的颈肩处,紧攥着被褥的手松开,双臂紧紧地回抱着顾渊。
屋外下着大雪,云深无月,屋中只留一盏烛灯。灯火因为灯芯烧长了,摇曳着,有些暗。
昏暗的灯光下,他眼圈泛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而后又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顾渊捧起初七的脸,拇指摩擦他眼角的那颗朱砂痣。他还是满眼屈辱,似乎是恨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初七情绪才彻底平复,眼中的怒意与屈辱消失,可脸上还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床边点着那根蜡烛已经燃到了底,红泪滴在了桌案上,也滴在了地上,在一声叹息中,最后的烛光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顾渊想再去点一根蜡烛,人还未起身,就被初七从身后抱住。
“别走。”初七闷声道。
“好,我不走。”不知道初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这样,顾渊心疼不已。
顾渊的手覆在初七的手背上,将他的手握住。初七的手很凉,凉得像没有生命一般,而顾渊也发现了,初七不只是手很凉,他的整个身子都很冷。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渊握紧他的手,转过身子正面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中没有光亮,漆黑之中,初七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呆滞,就连呼吸都弱了不少。
这让顾渊十分不安,他正要去找大夫,被初七叫住。
“顾渊。”初七脸色还是有些惨白,目光却不似刚才那般呆滞,一双眼睛望着他,像含了一汪春水,似有不舍,满是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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