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江白川并未急得离去。
那时天蒙蒙亮,薄雾迷瞪,嗅着有露水的气息。若在乡里,必是个鸡鸣狗吠的时辰,可这皇城中无鸡无狗、无乡无邻,如何都听不到那般晨日的钟粹之音。
沈知意睡得浅,身旁人一动,他便不安分地翻身,占据下眼睑的眼圈黑得似要凸出来了。
于是一块拇指轻轻揉了上去,暖软的,沈知意哼唧一声,踹翻了被子。
江白川不禁一笑,重新为他盖好被子,于苍白的暗光中俯身一吻,轻声道了句早安。
沈知意醒来,果然,身侧人又不见了踪影,他拽着纱帘,听着圆圆说江白川安排他去云游庵祈福一事,耸了耸鼻尖。
“真是的,这人,见不得我无事可做,偏生要给我找些事做。”
他歪了歪脑袋,倚在桌上,懒懒散散地让宫人寻了件灰鹤色单衣,撑着轿辇便去了庵中。
这庵堂是羲禾“出家”的地方。
沈知意来得突然,又声势浩大,羲禾不好避而不见,只得侯着他面见一场,将人迎进门去才告病离开。
这次,她好像懂了些礼数,虽仍是面臭不屑,却留了身旁侍女许兰君作陪。
沈知意听她有名有姓,便知晓她并非平常宫人,问及她身世,她便说受公主所救收容,留此以报公主之恩。
沈知意笑笑,他竟不知那肆意妄为的公主竟干过这般好事。
他更不知,羲禾在救眼前人之前,是在向他炫耀挑衅,以致沈知意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做出那等狼心狗肺的恶事。
这般,沈知意在庵中住了三日。他拜佛求签,上签、下签、上上签,愿愿所求相同,卦卦所显不一,可他烧的香却是极好,或则青云直上,盘旋上升,或则状若莲花,游丝婉转。
方丈大师都忍不得夸赞沈知意有佛缘,是个天生的善人。
沈知意只敛敛眉眼,嘴角扯起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真能胡诌,他若是善人,那天底下大抵全是佛陀了。
方丈慈悯一笑,似是明了沈知意的心绪,道了句:“施主岂不闻善恶同源,乃大悲之象。”
绿影浮动,蝉鸣清浅。
沈知意上了一炷辞别的香,什么是非,什么善恶,他不闻,懒得闻。待及离去时,他放下了千两白银,算不得多,配不上他的身份,可到底,沈知意不愿多耗费。
方丈绕着佛珠,道了句“阿弥陀佛”。期望着沈知意的再次到来。
沈知意却不想来了,不想再听方丈讲那些大道理,不想再听大小尼姑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想在大早晨起来跪在蒲团上听早课,他想念自由自在的金玉居,想念几日不见的江白川,归心似箭,扑进了他的怀中。
“江白川,你想我没!”
江白川被人扑进怀中,腰身向后一仰,疲惫的容颜多了几分柔软光彩。
“嗯。”他捏捏沈知意的手心,瞧着这神采飞扬的人儿,温柔道,“我家知意又瘦了。”
“哪里瘦了?”沈知意顺势坐到他的腿上,手肘一挑,担在他的肩上,嗔怪一腔,又问道,“倒是你,我不在几日,你怎的将自己作成这副模样?嗯?”
江白川笑笑,虚弱的,风似的,散了。
“我不要紧。你应当在庵中多住几日。”
“不要!”陡地,沈知意拿出撒泼打滚的态势,抓着江白川的后颈不松手,喊出那么一句,竟是恨恨道,“江白川,你别想抛开我,我不管你死了还是活着,哪怕你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你也只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他眼尾摇曳着诡谲的暗红,似乎一条红线,深沉地晃着午间虚妄的日光。
江白川抹上那道红,端详着,良久,又是良久,淡道了句:“好,你一个人的。”
兵败如山倒。
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暴戾的血腥气,而那暴戾的血腥气中,这位田氏主公又是一位彻彻底底的大人。
像每一个能够安稳成长的孩子总该有一个成熟的大人来抚养,后朝这片土地似乎迎来了它真正的家长。
兵临城下时,沈知意远远望了一眼。
他们围困着上京城池,打着诛奸邪、推暴政、平天下的名号,叫嚣着谁开门谁封官,承诺着百姓绝不滥杀,那般的以下犯上、胡作非为,又那般地令人感到困惑。
这便是兴兵有义、师出有名吗?
江白川将人从城墙上带了下来。
“上头冷,知意。”
他捂上沈知意冰凉的手,手心里是热津津的汗,一接触,那汗烫得沈知意手疼。
于是沈知意端详着眼前人,浓稠的眉眼,高挺的鼻翼,柔软的唇角,一笔一划延寸下来,还有那一对恍若狭长凤尾的眼尾,倘握在手心,必然能感受到温吞又绵麻的痒意。
他盯着那对相交的手,心想,最热的时节,哪里就冷了。
“江白川……”
沈知意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一瞬,又道,“我要你背我。”
“好。”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江白川便给出了答案。
昏黄的落日,两人就这般走在宫道上。沈知意的青丝垂落在江白川的脸侧,猫儿似的轻轻挠着,下颌缩在江白川的肩胛处,压得瘦削的脸庞聚拢了零星一点肉。
江白川侧首,与他温柔一笑,让沈知意觉得今日的江白川过分古怪了。
他掰掰他的脸,听他道:“云游庵的方丈是个好人。”
沈知意想了想那个老气横秋的老尼姑,摇头道:“那人净说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哪里好了?”顿了顿,揽紧了江白川的脖颈,又说道,“还是你好,你最好,只有你好。”
他话说出口,鼻腔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恶毒的重感冒,嗓子里塞了一块糕。
江白川只“嗯”了一声。
沈知意便追问他“嗯”这一声是什么意思。
江白川沉默一瞬,却忽地道:“你这般爱我,陪我去死吧,沈知意。”
背上人抖了抖,冷笑一声,扬起细长的脖颈,死盯着江白川。
“谁要陪你去死,我不能死,我要活得好好的。何况江大人不是早已为我备好后路了吗?又诓我做甚?”
他冰凉的胳膊压在江白川肩上,语气忿忿,向后仰着,江白川便按上他的腰,强求着将人压回来。
他明晃晃带笑意望向沈知意,形容恣意,不再像那陈年稳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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