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后,应雪行便病倒了。
高烧反复,他在洞府里昏沉两日,才将病痛熬过去。
梦里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软声哄他吃药,还有兄姐在耳边安慰,说吃了药就带他出去玩。
是家人尚在时的光景。
一觉醒来,满室冰冷,唯他一人。
应雪行闭着眼睛,在梦境的余韵中多待了会儿,再睁开眼,朦胧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他张开口,嗓音沙哑:“师尊?”
来人正是衡尘仙尊。
他修无情道,这些年愈发清心寡欲。白衣雪发,眉目如远山冷月,不染半点尘俗。
应雪行没想到师尊竟会提前出关来看自己,病痛仿佛都淡了几分,眼巴巴地瞅着师尊,眼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然而衡尘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应雪行一颗心直直沉下去。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又轻轻喊了一声师尊。
衡尘道:“宗门都在传,你将不服管教的弟子打入瘴池受罚?”
应雪行:“……嗯。”
他一直在昏睡,没空搭理流言,不过想也能想到,流言会是什么样的。
——因为师弟师妹没给他道谢、还当着他的面夸卿濯更好,所以他就把人踢了回去。
……好像也没说错?
根本没人在意他一人以五重境之力镇压了影流城祟物。所有人都在传他如何嚣张跋扈、惩戒同门。然后便是对卿濯的赞美。
应雪行都懒得搭理。
以前解释过,但也没用,反而让名声更下一层楼,何必呢。
应雪行不想再看到师尊失望的目光,只好压着性子,不情不愿地认错:“弟子不该意气用事,将师弟师妹扫回瘴池。”
衡尘:“还有呢?”
应雪行一怔:“还有?”
他这次只把师弟妹扫回了瘴池,没趁机把卿濯揍一顿啊。
衡尘望着他,目光沉沉,好似深不见底的失望。
“为师告诫过你多少次,莫要与卿濯争锋。”
应雪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这些年来,衡尘常常闭关,每回出关,等待他的便是小徒弟一长串的罪行——惩戒同门、顶撞师长、殴打卿濯。
衡尘仙尊心怀大道苍生,不会在意稚子相争的把戏。应雪行却不愿意被师尊误会,当然回回解释。
可师尊好像从不往心里去,只是冰冷地告诫他,少惹是生非。
就像这次一样。
应雪行实在不服气,道:“我没有同他相争!”
“没有相争?”衡尘淡淡地笑了,“你再想想,当年你对卿濯做了什么?”
应雪行沉默了会,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他承认,在卿濯刚入宗门不久,某天夜里,他确实差点把卿濯掐死,但——
“他不是没死吗。”应雪行小声嘀咕。
衡尘:“……”
他闭了闭眼,态度冷漠如下命令:“为师说的,听着便是。既然让你不要与他相争,自有为师的道理。”
应雪行低下头不说话,像是忽然对桌子起了浓厚兴趣。
衡尘知道他没听进去。
这徒弟甚倔,认定的事便不会改变。
衡尘偶尔会想,若是应雪行肯低一低头,或许很多事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衡尘:“如今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应雪行嘀咕:“没一句我爱听的。”
态度委屈,话语硬气。
衡尘:“……”
他跟小徒弟说不明白,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转而示意他进入阵法。
地面早已刻好一圈一圈繁复的阵纹,四壁悬着百枚泛着暖光的天品灵玉,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柔和的晕色里。
这是应家当年亲自为应雪行研制的归元温灵阵,阵纹用的是应家独门的镇魂纹。
应雪行是个病秧子,还是个先天不足、药石无医的病秧子。魂魄生来孱弱,需时常以归元温灵阵滋养,方能吊住这口气。
原先是父母合力施阵温养,护他顺遂无虞。父母死后,便由衡尘这位圣人境接了过来。
衡尘负手立在阵外,白衣白发,神情淡漠。
“坐好。”
应雪行盘坐在阵法中央,外袍半褪,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中衣。
他恹恹地垂着眼,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白得几乎透光,羽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衡尘的真元渡过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轻缓地漫开,应雪行本能地松了肩,呼吸慢下来。
这是他难得能安下心的时候。
宗门皆厌烦他,师尊却到底还愿意管着他。
他能感觉到真元在他体内游走,每过一处,那些淤堵疼痛的地方便化开一点。
然后带来新的疼痛。
他也是爹娘死后才意识到,原来阵法发作会有副作用。以前爹娘怕他疼,往往变着法子地哄他,两个时辰的阵法要磨上一天,不让他感到不适。
师尊自然是不知内情的。
他怕师尊嫌他娇气,咬着唇一声不吭。却因疼痛,脊背忍不住轻轻弓起。
弓起来的一截弧线清瘦单薄,颤抖时犹带少年稚气。
衡尘冷漠地望着。
十九岁。
这孩子十三岁家破人亡,养在他身边六年。
当年应家一夕覆灭,魑魅魍魉群狼环伺,太多的事情急待衡尘处理。
年少的应雪行大病一场,高热不退,五感渐衰。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常发梦魇。
衡尘那时,也是怜惜他的。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格乖巧,天资出众,后又拜自己为师,他自当尽心照顾。
应家出事后,小应雪行那段时间的状态着实可怜,极没有安全感,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湿漉漉地望着人。
衡尘自是心疼,推了许多事务陪他。小孩也黏他,要他陪着才能安心睡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如今衡尘仙尊望着小徒弟的目光淡而无情,近乎审视。
透过薄薄中衣,应雪行后背浮出浅淡的木芙蓉纹路,由素白转成浅粉,再转为浓烈深红。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烙印在雪玉一般的皮肤上,透出一股清艳的靡丽。
这是应家为应雪行刻下的神护命纹。
然而纹路已愈发淡了。
衡尘早就看出来命纹的褪色,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放之任之。
——大道无情。
大道无情。
应雪行。
他的小徒弟。
应家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衡尘垂目,漠然地重复,大道无情。
但……
他叹了口气。
-
归元引脉阵结束,应雪行神色为之一松,唇角小小抿起。
虽然师尊说话他不爱听,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师尊还关心他。
他一边拢起外衫,一边决定不生师尊的气了。
木窗自开,冰凉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浮沉的药味。
“下个月的天笼秘境。”
师尊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名额给卿濯。”
应雪行顿住了。
他背对着衡尘,搭在外袍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了满手的褶皱。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他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衡尘淡淡重复了一遍。
应雪行像是听不懂似的,扭过头看他,眼瞳干净茫然:“天笼秘境,五年一开。弟子等了五年。”
“嗯。”
“按资历,按修为,本就该我去。”
“嗯。”
“那为什么……”
“卿濯比你更合适。”衡尘道。
烛火幽幽,应雪行莫名视线晕眩,看不清师尊的表情。
衡尘道:“你的经脉适应不了秘境里的天络之气。而卿濯与秘境天然契合。让他进去,于他、于仙盟都大有裨益。”
“我的身体撑得住,况且我还有——”
“你不如他。”衡尘道。
他平静地、不带感情地下了评判:“你不如他。”
……
玄仙门很快便传出消息:天笼秘境的名额,仙盟给了卿濯,还是衡尘仙尊亲自允许的。
这事自然大快人心。众人议论纷纷,都感慨天道有轮回,该是卿濯的,终究还是卿濯的。
应雪行似乎没受到影响,照旧做他的事:被仙盟派去平妖患、处理宗门杂事,偶尔还要监督师弟妹们练剑。
演武坪三面环崖,一面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云海。
场中弟子三三两两,练剑拆招,热闹非凡。但他一来,喧闹声便停了。
应雪行没理会,面无表情地抱剑靠在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断簪。
上个月是小师妹施灵希的生辰,应雪行送了她一根白木簪,还说了簪子来历。
然而小师妹并不上心,敷衍地应下。
过了几日,她跟旁人嬉戏打闹时,随手将簪子抛出去砸人,簪子断成了两半。
卿濯恰好看到,问过原委,第二日便送来一根鲛珠灵簪。
鲛珠灵簪贵重华丽,乃是绝佳的灵器。众人看到后免不了一番赞美,夸赞卿濯大方体贴,又拿之前那根普通的白木簪拉踩一番。
不巧,被应雪行听了个正着。
应雪行当场就冷下脸,把白木簪要了回去。
簪子确实普通,白木为骨,银丝缠枝,玉心有一线浅浅的暖纹。
——但那是应雪行姐姐的遗物。
应家长女知川君在及笄礼上戴过的簪子,就算是一根普通的白木簪,也能在琳琅拍卖宴上炒出天价。
当时场面一度尴尬,应雪行态度冰冷,而施灵希被当众收回礼物,又羞又气,不肯低头道歉。
应雪行不想多说,要回了簪子就走。
他不想把长姐遗物扯进这样的闹剧。也不想让应家成为旁人的谈资。
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唯独家人不行。
手心里的断簪莹莹发亮,好像还有着姐姐身上的温暖。
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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