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霍格沃茨已经明显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城堡本身认为圣诞节已经开始了,教授们却坚决认为还没有。
前一种意见得到了相当充分的支持——礼堂四周立起了十二棵高大的冷杉,冬青从门框一路缠到画像边缘,弗立维教授悬在天花板下的金色蜡烛每天晚上都会自己换几次位置;其中有几支大概特别喜欢赫奇帕奇的长桌,连续三个早晨都挤在同一片上空,弄得汉娜吃早餐时不得不担心自己的头发会不会先于假期开始燃烧。门厅右边那棵圣诞树上的仙子则和树顶的银星发生了长期领土争端,每次仙子飞过去坐好,那颗星都会很有尊严地亮得比平时刺眼一点,直到对方忍无可忍地换地方。皮皮鬼也加入了节日气氛组,在三副盔甲头上套了会唱歌的红帽子,其中一顶只会唱《好国王温塞拉斯》的前两句,显然施咒的人自己也只记得这么多。
至于后一种意见,斯内普教授无疑是最坚定的拥护者之一。
星期一晚上,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至少有六个人公开认为,斯内普教授在圣诞节前最后一星期布置十二英寸魔药论文,是一种虽然没有写进校规、但理论上应该受到限制的行为。厄尼对此表示,教授当然有权决定课程进度;汉娜说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斯内普显然也知道自己有权决定,而且每天早晨醒来以后都对此感到十分高兴。
“我不是说他不能留作业,”她一边把《魔法药剂与药水》翻到需要的那一章,一边说道,“我的意思是,一个正常人到了十二月二十号,看见整个学校已经挂满冬青,总该产生一点——我不知道——人类感情。”
贾斯汀本来正想赞同,旁边一盆挂了圣诞彩球的冬藤忽然伸出一根细长的藤蔓,十分准确地卷住了他羽毛笔末端那根红色羽毛。
“喂。”
冬藤迅速把羽毛藏进叶子里。
贾斯汀放下论文,盯着它看了一阵:“很好,现在连植物都觉得我不应该继续写了。”
“它可能只是喜欢红色。”苏珊说。
“我愿意接受任何对我比较有利的解释。”
他伸手去拿,藤蔓立刻卷着羽毛往更高处缩。汉娜很热心地建议用魔杖,厄尼提醒他们公共休息室里的植物是斯普劳特教授借来的,最好不要为了抢一根羽毛给它施缴械咒;最后还是丽贝卡拿起桌上的红色包装绳在花盆另一边晃了两下,冬藤立即转移目标,贾斯汀才成功把羽毛笔救回来。
“谢谢。”贾斯汀一边说,一边低头检查笔尖,“我收回刚才的话。它不是反对我写论文,只是很容易被鲜艳的东西收买。”
丽贝卡把那截红色包装绳收回来:“也可能只是比较喜欢包装绳。现在还不能证明它接受贿赂。”
厄尼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冬藤品行的讨论。他低头整理自己的羊皮纸时,右手很自然地往斗篷内侧碰了一下,碰到口袋里的东西以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从霍格莫德回来以后,厄尼偶尔会做这个动作。次数不算多,也没有明显到足以引起整张桌子的注意,只是丽贝卡常常坐在他旁边,看得多了,难免会留意。
第一次,她以为是钱袋的扣子松了,厄尼当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次,她又问他是不是在摸买《横风中的守门员》时留下的小票,打算趁还来得及把书退掉。
“为什么我要退?”
“因为它每天都骂你。”
厄尼显然认为这个理由很不充分:“那是封面上的守门员态度有问题,不代表书本身没有用。而且我已经在里面做了笔记,店主大概也不会接受退货。”
“所以如果没写东西,你会考虑退掉?”
“不会。”
“那你刚才解释笔记干什么?”
厄尼停了一下。
“因为那同样是事实。”
丽贝卡没有再问。
圣诞节前,学校里出了另一件更让人没法忽略的事。
星期二午饭时,教师席附近坐了两个谁也不认识的成年巫师——一个很瘦,穿着深褐色长袍,腋下夹着一只硬皮公文夹;另一个矮胖些,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手里那支羽毛笔自从坐下以后就没有停止过写字。汉娜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检查学校圣诞装饰是否符合什么魔法部规定的,贾斯汀认为如果魔法部已经开始管理圣诞树上应该挂几只仙子,那么英国巫师社会的行政能力大概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
“也可能是别的部门,”厄尼朝那两个人多看了两眼,“我没见过这种徽章。”
“那就更糟了,”贾斯汀说,“如果政府里还有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专门负责树木装饰的部门,我认为应该立刻告知纳税人。”
苏珊正在切土豆:“你交过税吗?”
“没有,不过这不影响我替纳税人担忧金加隆的去向。”
一直到下午的保护神奇生物课,大家才知道这两个人是处置危险生物委员会派来核对材料的。
海格已经早早等在小屋外面。今天风很大,斜坡上的雪被吹得露出下面发黄的草,巴克比克拴在围栏另一边,用前爪按住一只死雪貂,很有耐心地一口一口撕扯。两名委员会职员占了海格平时放饲料桶的位置,桌上铺着一卷长得过分的羊皮纸;那卷东西从桌面一直垂到雪地,矮胖职员每隔一会儿就得用鞋尖把它往回推一点,免得风把最下面几尺掀起来。
海格显然已经紧张了很久,一看见学生们便立刻招手。
“过来,过来——别都堵在后头。今天照常上课,他们就是来问几句话,核对一下记录,不是听证,也不是来把比克怎么样。都别露出那副表情。”
汉娜原本已经把担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听见这话,只好勉强往回收了一点。
“我们今天还学巴克比克吗?”
“呃——”海格往两名职员那边看了一眼,“你们今天主要复习。”
“复习什么?”
“鹰头马身有翼兽。”
贾斯汀低声说:“这听起来像是他刚刚决定的。”
海格大概听见了,但没理他。
委员会的人先问了一些非常普通的问题。巴克比克多大,什么时候到霍格沃茨的,以前由谁照料,有没有伤害过别的人。海格一开始还回答得很顺利,直到矮胖职员问起年龄。
“差不多十一岁,也可能十二岁。比克小时候不是我养的,我是——”
羽毛笔已经开始往那个只留了半英寸宽的方格里写,字越缩越小,到海格解释到第三句时,最前面的内容已经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后来才从约克郡那边一个养殖场接过来,那地方我去过两次,老板人不错,就是他老婆不大喜欢鹰头马身有翼兽靠近晾衣绳,因为有一回——”
“海格先生,”矮胖职员不得不打断,“我们目前只需要年龄。”
海格低头看了看那格里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你一开始就该把这格留大一点。”
羽毛笔猛地停住。
丽贝卡很怀疑它受到了冒犯。
等问到事故详情时,事情总算稍微进入了正题——海格重新说明自己教过学生先鞠躬、等待回礼,而且绝不能侮辱鹰头马身有翼兽;羽毛笔转到事故详情那一格,立即把“受言语挑衅”写了进去。
海格盯着它:“这还差不多。”
至于当天学生究竟有没有听见这些话,赫奇帕奇这边当然不能证明——丽贝卡只说明,她们后来第一次接触巴克比克时,海格确实把这些要求讲得非常清楚。那堂课结束以后,贾斯汀评价,他们大概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不可能不小心侮辱鹰头马身有翼兽的一届学生,因为海格已经把这件事讲得足够他们在梦里背出来。
“我那天晚上真的梦见了。”汉娜在旁边补充,“不是侮辱它,我是在梦里一直鞠躬,它就是不肯回礼。”
负责记录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厄尼低声说:“这个大概不用记。”
汉娜赶紧摆手:“对,不用。”
笔尖这才转回去。
巴克比克整个下午都表现得相当安静,甚至没怎么搭理那两个陌生人,直到那个瘦高职员站得离围栏近了一些,巴克比克忽然抬起头,盯住了他胸前那枚银色徽章。
徽章上正好有一只会动的小鹰头马身有翼兽。
那东西从他们到场以后就在圆圈里走来走去,每走三步便被魔法拖回原处,然后重新开始。巴克比克看了一阵,显然认为这件事很值得研究,于是伸长脖子往前凑了凑。
瘦高职员立刻往后退。
海格急忙说:“它不是冲你!它只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贾斯汀在丽贝卡旁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好在他们没写‘对政府官员胸口表现出兴趣’。”
苏珊低声说:“听起来确实会严重很多。”
丽贝卡看了一眼记录纸。
羽毛笔最后写的是:
对委员会徽章表现出持续关注。
这句话至少没有歧义。
委员会当天没有作什么决定,只带走了学校记录和海格的说明。临走前,那卷长得过分的羊皮纸终于彻底从职员手里逃了出去,在雪地上滚开十几英尺;一阵风又恰好吹来,整份文件顿时像一条受惊的白色长蛇似的往坡下窜,两个委员会职员和那支羽毛笔一起追了过去。
海格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那东西迟早得跑。”他说。
接下来两天很快过去。海格收到通知,说投诉已经进入正式程序,后面的事要等委员会进一步安排;赫敏开始替他找过去的案例,丽贝卡没有参与,只在图书馆碰见时顺手把一本可能有用的书从书架上抽下来给她。圣诞前最后的课程一结束,所有人的注意力便迅速转向行李,仿佛只要不再去看教授,假期就已经具有法律效力。
厄尼是在离校前一晚把礼物交给丽贝卡的。
东西很小,包得却出奇整齐。最近霍格莫德的商店显然都已经忙疯了,店员们对于包装的态度逐渐从“让礼物看起来体面”下降到了“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在顾客走到门口以前掉出来”;汉娜前几天买的茶匙盒就有一边完全没包住,佐科甚至把一位二年级学生的礼物直接塞进纸袋以后在外面打了一个结,声称这样“更有节日气氛”。相比之下,厄尼这个纸包四角平整,银线也一丝不苟,明显是自己重新收拾过的。
他只说是圣诞礼物,让她到圣诞节再拆。
丽贝卡本来问了一句为什么,厄尼开头还试图解释圣诞礼物和圣诞节之间显而易见的关系,后来大概终于意识到,只要他继续解释,丽贝卡便能继续往下问日期究竟会不会影响礼物本身,于是最后只是说:“因为我想让你那天拆。”
丽贝卡反而接受了这个理由。
第二天下午回到国王十字车站时,两家人在站台上碰了面。马修依然认为自己既然已经见证过厄尼“半夜乘骑士公共汽车去伦敦”的重大历史事件,就有权在每次见面时确认他今天是否打算用正常交通工具回家;厄尼则依然坚持,那次出门不是他的主意。两个人关于这件事的分歧显然还可以维持很多年,海伦没有试图调解,只催他们别挡着后面的人。
车开出伦敦以后,丽贝卡才真正产生了“放假”的感觉。
学校里的事情一路被她断断续续地讲出来:海格的委员会、赫奇帕奇最近那盆会偷红色东西的冬藤、厄尼那本每天在封面上批评守门员站位的书,还有霍格莫德那只重复别人说话时完全不会考虑场合的黄铜鸟。大卫对魔法部羽毛笔能够自行压缩字迹产生了很大兴趣,问如果一个方格已经写满,它到底是把所有字一起缩小,还是只缩后写进去的部分;丽贝卡说自己没有机会靠那么近看。马修认为这显然证明她在学校变得克制多了,因为一年前的丽贝卡多半已经问委员会能不能把笔借她研究。
海伦只在她说完以后问了哈利怎么样。
丽贝卡安静了一会儿,说“不太好”。
除此以外,没有解释。
海伦也没有问。
车里短暂安静下来,随后大卫又问起丽贝卡带回来的那截光轮2000的残骸。话题于是从小天狼星布莱克、委员会和学校迅速转到了扫帚木材断裂以后魔法会不会残留的问题上。马修说,如果魔法真的能留在一块断木头里,他希望巫师们至少给这种东西提供一个合理的安全标识;丽贝卡提醒他,普通汽车拆下来的零件同样可能保持高温或者带电,马修只好承认麻瓜在这方面也没有绝对的道德优势。
回到女贞路六号以后,学校忽然离得很远。
这种感觉每年都一样——厨房还是原来的厨房,门边还是大卫总说要换、却到现在也没换掉的那块松动地板;马修把她的箱子扔在楼梯口以后照例被海伦叫回来重新搬好,大卫开口第一句话便问假期作业多不多,马修立即表示一个刚刚回家的学生至少应该享有二十四小时不被问作业的基本权利。海伦最后折中为吃完晚饭以前谁也不许提。
女贞路的冬天没有霍格沃茨那么漂亮。没有从天花板落下来的魔法雪花,也没有会自己唱歌的盔甲,只有外面修得整整齐齐的树篱、邻居屋顶上的电视天线和时不时经过的汽车。可丽贝卡躺回自己的床上时,还是觉得舒服极了。她把厄尼的绿色纸包放到书桌最里面,又把从哈利那里拿来的扫帚残片摆到旁边,想了一会儿,决定第二天先处理后者。
光轮2000里果然还剩一点东西。
大卫把那截桃花心木用细线悬起来时,本来只想看裂纹有没有继续扩大的危险;木片却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慢慢停稳以后,自己向另一侧转了很小一点,把残存的“2000”重新保持在接近水平的位置。
马修伸手把它拨开。
它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又拨了一次。
“你再这么拨下去,”丽贝卡说,“它也不会因为被你弄烦了,就改变自己的魔法性质。”
“我是在重复实验。”
“你刚才明明说它很固执。”
“这两个结论并不冲突。”
大卫打开车库门,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木片立刻偏过去,风弱下去以后又一点点恢复原位。三个人围着它试了一阵,最后决定只处理断口,不去碰那些已经稳定下来的旧裂纹,也不重新上漆。大卫在一端装了个很轻的黄铜环,方便以后挂起来;马修坚持这东西最终成了一种“极其昂贵而且飞不了的风向标”,丽贝卡觉得他对“风向标”的定义相当宽松。
给厄尼的东西反而花了更久。
她事先买了一副新的棕色薄皮手套,又从马修剩下的材料里挑出一块带细纹的软皮,准备缝到掌心和拇指内侧。这个主意来得很自然——那次暴雨训练以后,厄尼原来的手套完全湿透了,他每次重新握扫帚以前都会把掌心在袍子侧边飞快地擦一下。丽贝卡当时没有说什么,却一直记着。
海伦下午进厨房时,丽贝卡正拆第一遍缝错的针脚。
“怎么又拆了?”
“太紧了。”
海伦把另一只已经完成的手套拿起来,伸手进去试了试,随即很赞同地说:“确实,照这个样子,他戴上以后,大概能非常体面地站在球门前,唯一的问题是手指弯不了。”
“所以我在改。”
“我看出来了。”
海伦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剪刀替她剪掉一截打了死结的线。厨房里很暖,炉子上煮着第二天要用的果酱,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雾。两个人安静做了一会儿,海伦才问:“尺寸呢?”
“应该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比我的大,比马修的小一点。手指比马修的细。”
丽贝卡把新的一段皮压平,低头找针眼。
等了几秒,没听见母亲回答。
她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海伦笑了笑,“只是觉得你记得很清楚。”
丽贝卡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见过很多次。”
圣诞节早晨,她终于拆了那份礼物。
家里还是和往年一样早早就被猫头鹰吵醒,包装纸逐渐占领客厅,大卫照例收到一封足以让他在圣诞节当天开始思考机械问题的来信,海伦照例把真正动笔回答的时间推到了下午。丽贝卡等屋里稍微安静以后,才拿起那个已经在书桌上放了几天的小纸包。
里面是那只银色羽毛书扣。
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同一种。
就是那一只。
活动扣旁边那道很浅的划痕还在,边缘磨亮的位置也完全一样——正是丽贝卡在德维斯和班斯试过两次,问过价格,最后因为已经有书签而放回盒子里的那一只。
纸条也很短。
厄尼只说,她那天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买,可他认为这和普通书签毕竟不完全一样,而且她看起来确实很喜欢。
丽贝卡坐在圣诞树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随后才意识到:
他们那天已经一起离开了德维斯和班斯。
所以厄尼后来又回去了。
这个发现不像她以前碰见一个魔法机关时那样,让她立刻产生拆开看看内部结构的冲动。她只是坐了一会儿,拇指慢慢沿着银色羽毛的边缘摸过去,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不是因为省下了书扣的钱。
这一点很容易排除。
也不完全是因为礼物本身——虽然她确实很喜欢。
真正让她反复想到的是,厄尼在已经离开商店以后,又想起她在柜台边端详过这件东西,然后转身回去把它买了下来。
马修从后面经过,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只扫了一眼书扣便说:“麦克米兰送的?”
“嗯。”
“挺好看。”
“而且会记页码。”
“那就更适合你了。”
他说完便去厨房找东西,没有多留,也没有露出前几天那种明显准备“哦”一声的表情。丽贝卡反而有些意外。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需要纠正他的准备。
直到下午,她才主动去找海伦。
海伦正在厨房里把剩下的东西分进几个保鲜盒,冰箱门敞着,里面已经塞得很满。丽贝卡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海伦把最后一只盒子推进去,关上门,回头看见她仍在,便说:“如果你是来问圣诞布丁还有没有,马修刚刚已经问过了——我告诉他晚饭以后再吃。”
“不是。”
“那就坐吧,你这样站着,我总觉得自己要被问学校成绩。”
丽贝卡拉开椅子坐下。
银色书扣被她带了下来,放在掌心里。
海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妈妈。”
“嗯?”
“你觉得厄尼喜欢我吗?”
问题问出来以后,丽贝卡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出口,甚至很普通。厨房没有忽然安静,也没有哪只茶杯因为这句话开始发光;楼上传来马修走动的声音,大卫大概还在客厅看报纸,窗外一辆车慢慢从女贞路开过去。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围裙解下来搭到椅背上,才在丽贝卡对面坐下。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不是忽然。”
丽贝卡把那天去霍格莫德的顺序说给她听——自己拿起书扣,试了两次,放回去;她和厄尼一起离开;后来分开;所以厄尼一定是之后又折回商店去买的。还有厄尼最近那件一直没想清楚的事情,以及其他几件她以前没觉得必须联系起来的小事。
海伦一直听着,没有在中间露出任何“原来如此”的神情。
等丽贝卡说完,她才问:“你自己怎么觉得?”
“我觉得有可能。”
“那为什么问我?”
“想确认一下别人的判断。”
海伦忍不住笑了:“好吧。既然你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是,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多大可能?”
“贝卡。”
“我没有一定要确切的数字。”
“那就好。”海伦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因为我也不知道。”
丽贝卡皱了皱眉。
海伦继续道:“我不是厄尼,也不在你们学校。我不知道他平常怎么对别人。所以我不能因为一个男孩给你买了一件很用心的礼物,就替他宣布一件他本人还没有宣布过的事。不过,如果你有一天回来告诉我,厄尼确实喜欢你,我不会惊讶。”
丽贝卡低头看着书扣。
“因为这个?”
“因为很多小事,这个只是其中之一。”
“比如?”
海伦想了想,“比如去年暑假。他非常不赞成你半夜一个人跑出去找哈利,我看得出来。可他也很清楚自己阻止不了你,所以最后跟去了——当然,这可以只是因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是说男孩只要肯陪女孩坐一趟骑士公共汽车就一定想跟她谈恋爱,那样骑士公共汽车上的感情关系恐怕会非常复杂。”
丽贝卡笑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你说起他的时候。”
“我?”
“嗯。”
这已经完全偏离了丽贝卡原本准备分析的问题。
“这和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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