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天傍晚,风是微凉的,般若午后自伽蓝殿回来后,便一直坐在檐下,守着后院那方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却空空荡荡,她看不见尾鱼自在畅游,亦见不得那株含苞待放的小小莲花。
晚风袭来,般若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喉咙中突然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痒,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起来。
她病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知晓。
岁岁一直守在她的身侧,递上温好的热茶,担忧地斟酌着话语:“尊上,或许今日...”
般若摇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
他会来的。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脑海中,像绳结一样收紧。
般若说不出心底的涩然是什么。
自她知晓元涅是红莲后,一切便变得不一样了。草木皆佛,万物有灵,沉默的倾听者有了面容,有了声音,有了会因她受伤的血肉之躯。
甚至,他还有着那千年的记忆,是一个会疼会笑、又口是心非的少年。
若今日再见不到他。
若他真因避嫌,不想连累自己,就这样去接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惩戒...
般若的心被揪住了。
她觉得歉疚,觉得悲伤,觉得无能为力,可至少,她想说声抱歉...和谢谢。
她再次看向空荡的莲池,平静的池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般若怔了怔,抬起头。
又一滴雨水落下,在水面绽开细小的波纹,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石板,水面,很快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幕。
下雨了...
扶桑山是被太阳祝福的地方,极少下雨。
今夜这场雨来得不寻常,连绵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将整座主峰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
书阁是曜离最常呆的地方,此时,他独坐在廊下,绛紫的华袍垂坠在地,手中拿着一卷刚从玉京送来的文书,是关于此事的最终判决。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他静静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雨丝纷乱的轨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边缘。
“扶桑,扶桑。”
嘹亮的嗓音从檐角传来,一只通体漆黑的金乌鸟儿从雨幕中扑棱棱落下,它甩了甩沾满水汽的羽毛,向着曜离处蹦跳。
“扶桑,近来如意吗?”
它跳到案台前,用鸟喙轻轻触碰到已经冰冷的清粥,偏头又叫起来:“有好好吃东西吗?扶桑?”
曜离没有理会,而是撑着下巴看向另一边,抬手间袖口滑落,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红莲反扑时留下的灼伤。
金乌向他靠近,用头顶着他的手腕,又叽叽喳喳喊道:“扶桑,扶桑...”
“疼不疼?疼不疼?”
曜离抬了抬眼皮,忽然弯起了唇角,泛起一丝笑。
“不疼的。”
和心口处蔓延的伤比起来,这算疼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滚金边的文书,笑意更深了。
故事终究该判个结局,才圆满。
*
元涅手捧着辛夷,在莲华宫门前站了许久。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坠在他的心上,一下比一下更沉重。
他下定决心要独自承担一切,甚至用伤人的话语斩断牵连,可当真要走到她面前,亲口告别时,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决。
那个爱哭鬼,一定会哭的。
元涅不喜欢别人哭,可般若不是别人,他必须要去面对。
他深深吸了口气,迈开脚步,向那早已为他敞开门的大殿走去。
般若听见脚步声时,雨已经小一些了,但她迎上前去看见元涅时,他仍携着满身水汽,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神色中带着一点躁动与不安。
岁岁才帮般若换上了寝衣,衣衫很单薄,元涅发现了这一点后,才不自觉突然移开了目光,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便递上手中的辛夷,连忙道:“师父让我送来的...”
岁岁很知趣的接下了花,接话道:“元君送来入药的,岁岁这就去研磨。”说罢她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元涅怔怔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般若的脸色比往日苍白了不少,他有些担心地问:“你病了吗?”
般若的头越来越晕了,却摇了脑袋,走到元涅跟前,着急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你的伤呢?伤怎么样了?”
“师父帮我疗伤,已经不严重了。”
“好...那就好。”
或是身份的坦诚,又或是心绪繁杂,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话毕,殿内一时寂然,落针可闻。
直到元涅终于受不住般若那关切的目光,诚挚一声:“抱歉...”
般若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仍旧问:“为什么道歉...”
“那日,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既然知道是很过分的话,那为什么要说?”
般若心中是有气的,相识寥寥,自作多情,她这么多年一片诚挚的心,便被这八个囊括了,何不伤情?
元涅对上她泛红的眼睛,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看吧,他就知道。
他很想说“你不明白”,想说“我那些话都是因为想要避开你”,想说“我这样的人,你离我远些才是最好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对她有了私心,他对她,做不到...
“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吧?”
般若意有所指,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雨声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千年...你都是知道的,对不对?”
她从未示与外人的心思,难以启齿的秘密,他都知道的,对吧?
雨声不绝,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元涅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我都...记得。”
“那你...”般若的情绪从探究转为无措:“那你是觉得,那么些年很讨厌我,是不是...被迫听我唠叨?是不是...觉得厌烦?”
元涅后悔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向她扔下那句话。
“不是。”他深切地注视着她,每个字都诉说着郑重:“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耳根开始微微发烫,却诉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感受:“那些年...让岁月不再漫长 ,谢谢你,阿若。”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红莲总是不够坦诚。
心里藏着的话,总是被笨拙地锁在沉默里,迟到了千年的回应,到了如今,便也只剩下一句谢谢。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少,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迟,可这已是他笨拙的真心,所能捧出的全部了。
有阿若陪伴在身边的一千年,
他觉得无比珍贵。
般若的泪水比情绪先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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