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程迦果然还乖乖站在走廊里，他背对着门，身形笔挺，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
听到开门声，他迅速转身，手中的郁金香差点因为惯性跟不上而后知后觉地颤抖。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耳根还有未完全褪去的微红。
“等很久了？”许知微主动接过花，花香清浅，和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类似。
“没有。”程迦立刻摇头，顿了顿，又补充，“刚好……可以想想今天怎么安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很快便礼貌地移开，但许知微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他眼底细微的波动。
——林芮的战术似乎起效了。
去迪士尼的路上，车里气氛比昨天松弛了些。
或许是因为那层十三年的窗户纸已经捅破，或许是第十二次约定给了彼此一个缓冲期。
但许知微心里那点被林芮一句话勾起的疑虑，却没有完全消散。
进了乐园，熟悉的欢快音乐和人潮涌来。程迦自然而然地又想带她往快速通道的方向走。
“今天不用着急了。”许知微拉住他衣袖，很快又松开，“昨天都玩过一遍了，今天……我们排队吧。”
——排队，是观察和试探的最好时机。
——如果连林芮也不记得高中有程迦这么号人。
——或许，他真的在骗自己？
——只是……
——为什么？
程迦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
他们排在一个热门项目后面，队伍蜿蜒。
许知微状似随意地开口，指尖轻轻拨弄着郁金香的花瓣：“你昨天说，你在徐外中……念过高一？”
“嗯。”程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缓缓移动的人流上。
“那时候学校东门是不是有个卖炸串的摊子，特别火？好像后来被取缔了。”许知微抛出记忆里的一个细节，故意说错一些信息。
程迦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检索，然后给出一个稳妥的答案：“可能吧，记不太清了。”
“哦。”许知微点点头，又问，“那你当时在几班？说不定我们还在一个教学楼呢。”
“三班。”这次他答得快了些，但补充了一句，“只待了不到一年，所以很多事印象不深了。”
——印象不深。
许知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对一个宣称在那里遇到了“喜欢了十三年的人”的地方，印象不深？
她换了个方向：“那你后来转去美国高中，适应吗？跟苏清妍一个学校？”
提到苏清妍，程迦的反应明显不同。
他微微蹙了下眉。
“嗯，同校。”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比较惹麻烦。”
“怎么说？”许知微抬起眼，好奇地看着他。
程迦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她社交很活跃。有时候，会有些……过度的关注。”
“过度的关注？”许知微挑眉。
“……比如，同时和几个人交往，对方发现后起了冲突。”程迦说得尽量简洁客观，但许知微已经能脑补出狗血画面，“她处理不来的时候，会暂时躲开。”
“躲到哪里？”
程迦顿了一下，才道：“……我租的公寓。那里比较安静，没人知道。”
许知微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看，他记得多清楚。
——苏清妍的桃花债，她惹麻烦后的避难习惯，甚至具体到躲在他公寓……
——这些细节，他张口就来。
——对比之下，他对徐外中的记忆，贫瘠得只有“三班”“不到一年”“记不清”。
排队的队伍向前移动了一截，程迦提醒她：“到我们了。”
许知微回过神来，跟着人群往前走。
项目的光怪陆离和高速飞旋暂时冲散了思绪，尖叫和欢笑在耳边炸开。
从项目上下来时，她脚步有些发飘。
程迦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低声问：“还好吗？”
“没事。”许知微摇摇头。
阳光很好，城堡在蓝天映衬下格外童话。
可那个被喜欢了十三年的许知微，在他记忆里，除了“陪跑”的回忆，似乎真的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而苏清妍，却是鲜活、具体、脱口而出的存在。
心口那点甜，仿佛掺进了冰冷的砂砾。
她沉默地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
程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放慢，与她并行。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显得很低。
许知微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关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他记忆的厚度来丈量感情。
这或许不公平。
人脑本来就不是公平的硬盘，某些记忆因为关联着责任、麻烦甚至糗事，反而被反复调取，烙得深刻。
而某些惊鸿一瞥的心动瞬间，可能真的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直到某天被重新赋予意义。
更何况，她喜欢一个人，难道要以他喜欢自己的程度为考量前提吗？
——当然不需要。
——我又不缺爱。
“没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轻，“只是觉得——你记性还挺好，连苏清妍惹的麻烦都记得这么清楚。”
程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因为需要处理。”他回答得简单直接，“记住细节，才能避免下次陷入同样的麻烦。”
许知微怔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
——这个答案太程迦了。
——理性，务实，解决问题导向。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计较，突然被这个过于回答误打误撞戳破了。
而她笑得眼睫弯起，阳光落进眼底的样子，落在程迦眼中，梦幻如童话。
虽然有些困惑，但他紧绷的嘴角也跟着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笑意感染，却又不知如何回应。
“走吧，”许知微擦了一下笑出来的微湿眼角，语气轻快起来，“去排那个队伍最长的。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讲讲怎么处理那些麻烦。”
她主动走向下一个项目，步伐不再迟疑。
程迦跟上她，走在她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刚好能为她隔开一部分拥挤的人流。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落在她随风微微飘动的发梢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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