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让谁去死？”漆黑瞳孔里盛满死寂杀意，谢年安只是微抬右手，王九重便随着他的动作双脚离地，十分痛苦地抓住脖间瞬间收紧的雾黑色气团。
“……你、你就算……就算杀了我……凝露草的毒素也没法排出体外，”他眸中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还不忘挑衅几句，“谢年安你逃不掉的，谁让你生来就是魔！”
谢年安安之若素道：“是么？只可惜你要死在我前面了。”
“嘭——”的一声巨响，谢年安还未做什么，王九重便不堪重负爆体而亡，这落在其余人眼中无疑变成了一场虐杀。
只有谢年安自己知道不是的。
他还什么都没做。
“王九重他……”李玟晔抬起沾满落叶的头颅，喃喃道，“他……死了？”
前一秒还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任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这还是他的同门。
他有些缓不过来：“被……谢年安……杀死了？”
向天娇也怔怔地抬头，本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有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口。
她亲眼所见，王九重死在谢年安的手中，再一看谢年安周身盘亘交错的不正是魔气吗？
即使她再怨恨内门那些自视过高的弟子，也没办法将他们与魔族相提并论。魔族与她有血海深仇，她没法站在魔族那边。
宋清凝呆呆地看着眼前被溅了一身血的少年，脑中有无数想法呼啸而过，可最终她只是身形摇晃地走了过去。
“……谢年安。”
她清楚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所以不敢在这时候叫他谢望晏，只敢这么喊一声。伸出手想要攥住他的衣角，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下，一口冷气猝不及防地被吸进咽喉，宋清凝涩声道：“听我解释……”
“其实我——”
“何必解释？”
谢年安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我不过是小姐的玩物，哪有资格听小姐的解释？”
“你不是，”心口一阵刺痛，她无力地摇着头，“我没有骗你……”
谢年安上前，忽然抬起右手，腕间是濒裂欲碎的白玉镯，眸中划过一丝讥嘲，他又放下手：“没有骗我什么？”
他步伐没停，逼得宋清凝连连后退，向天娇见状就要跑过来，却被李玟晔一把拦下：“你过去作什么？搞搞清楚，那边站着的是魔！杀人不眨眼的魔物！你不要命了？！”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握着她的小臂，向天娇也算是他半个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扑过来那一下，他现下已是爪下亡魂了。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凝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吧？”她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谢年安居然是个魔。既如此，她今日便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轻而易举地走了。
“我们还是去禀告师尊吧，他这样的魔物可不是你我能够应对的。”
李玟晔虽说没见过魔物，可王九重适才走火入魔的样子已是他生平所遇之至了，谢年安既能不费吹灰之力在抬手之间将他解决了，可不就说明谢年安比王九重还要可怖几分么？
向天娇遥遥望了宋清凝一眼，许久才狠下心说：“好。”
可她话音未消，便觉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直直栽倒在地。与之一同的还有头顶着枯叶的李玟晔。
谢年安收回手，头也扭了回来，不巧对上宋清凝又惊又急的眼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只是让他们安静些罢了。”
“你！”女子气得眼眶通红。“死”这个字在她口中辗转了好几圈，始终没能说出来。
她何时如此瞻前顾后过，只不过是不愿相信。
“小姐觉得我做错了？不该杀了他们？”他微微俯身，替她将话说了出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宋清凝咬着牙，整个下巴都在颤抖，细看眼里还有泪花闪烁，“是我想错了，还真以为你本性不坏。”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灵，他怎么能二话不说就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就算王九重罪该万死，那向天娇呢，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就是个被自己牵连自来的可怜人，是她害死了她！
一想起少女笑弯了的眉眼，递到嘴边的果脯，将她护在身后的坚定背影……宋清凝心里的雨越下越大，有种要冲垮一切的气势。
对谢年安浅薄得可怜的好感被铺天盖的罪恶感吞噬了，这一瞬间她痛恨自己的自大天真，痛恨自己是农夫与蛇里的那个农夫，可恨来恨去最恨的还是谢年安。
反派就是反派，这冷硬的心肠就是让人咂舌。
浓烈的恨意几乎吞没了她，腕间的白玉镯烫得惊人，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既然被你听见了，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
一道惊雷撕开晦暗的浓云，从群山之巅轰然坠下，照亮了女子了无生气的半张脸，转瞬光灭，重归昏暗，只余下隆隆雷声碾过人心，可分明与那雷声一同碾过的还有宋清凝冰冷至极的声音。
“骗你怎么了？你就是玩物怎么了？你若是心存不甘就来找我啊！伤害无辜算什么本事！”暴雨如注，浇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分毫，宋清凝闭着眼，眼里进了雨水发酸发疼，可她心里痛快极了！早就该这样了，她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哪来的力量与这些书中主角抗衡呢？死便死吧，只是死之前她都要恶心他一把，最好要他永远恨自己，永远忘不掉自己，永远记得有人曾这么恶劣地对他！
这是他的报应，谁让他看不上她对他的好？！
“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我不过是看你可怜，就像那摇尾乞怜的狗爬过来蹭两下我的脚，我都会弯腰摸它一下，你呢，其实连狗都不如——”
此时她完全不怕自己哪句话会伤到他，最好能够伤透他，才能解一丝心头之恨：“可我还是会偶尔弯下腰哄哄你，你说为什么呢？”
寒飔习习，刮在脸上如同用刀在割一样，她忽然笑了，不用揽镜自照宋清凝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狰狞，可他们早就面目全非了，谁又能指摘谁呢：“不过是因为将亲手搭建希望摧毁更有意思啊，谢年安你还不知道吧？你越痛苦我越高兴！你真以为我会可怜你、希望你过得好吗？你这种人……”
宋清凝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他的表情，可雨势实在是太大了，除了疼，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应该很恨她，他必须很恨她：“就不该活着。”
说完这句后，她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泥水漫上她的衣袍，渐渐地浸湿了她半边身子，沉沉的，似有水鬼在拼命将她向下拽。
拽去哪儿呢？她昏昏沉沉地想，约莫是地狱吧，她这种人又怎么能上天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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