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太翻了个身，喉咙里呼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
佳树端着豁了口的瓷碗过去，两只手捧着，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凉凉的。
阳太撑着坐起来接碗，手指不住抖，抖得水在碗里打圈。他喝了一口，放下，喘了半天气。
“我自己来。”阳太说。
佳树松开手，退到席子边上站着。碗里的水少了一半，另一半泼在被子上，洇开一块深色。
阳太没管，看着他笑：“佳树都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人家跟你说话，你眼睛看着别处，半天不理人。”
他停住，把手按在肚子上。
“你好点了吗？”他确实有点担心，那条伤疤从肩膀斜拉到腰，看着非常吓人。
“死不了。”阳太说，“忍者身上有查克拉，肉长得比常人快。躺两天就能坐，四天能下地。”
“涡隐村是个什么地方。”林佳树把那盒糕点递过去。
阳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是你的故乡。”他说，“很美的岛。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渔网和石头。退潮的时候滩涂能走出去半里，光脚踩下去，脚底下全是蛤蜊壳。村口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个洞，旋涡形的，是水冲了几百年冲出来的。”
“涡潮村。”
“涡潮村。”阳太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出生在那儿。”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拼成一张图：一座物产贫瘠的小岛，一个渔村，石头房子，没城墙，村口一块石头；没有驻军，没有码头工事，一条能停船的深沟。
回忆着火影的内容，他推测那些灭族的人，要人、要忍术，不要岛。
“有人说那里在打仗。”
“嗯。”
“为什么打。”
阳太抬手摸他的头顶，摸到一半停住，手拐回去按肚子。
“有些坏人，想霸占我们的家。”他说，“我们正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
坏人是谁，他大概知道：云，雾，两家。上一世动画里没细说这一段，都是网友热聊讨论出来的。他也跟着骂过柱间——柱间把尾兽当核弹分下去，以为分完就太平。分下去的东西，没人会控制，就像核武器的控制密码被别国攥在手里。会用的那一族，当然会被人盯上。骂完他当时就睡了，没想到现在他所处的时间点，正是这个时候。
“有人帮我们吗？”他问。
“有，木叶。”阳太说，“只要长老去求援，一定能打跑他们。”
说完这句，阳太自己先松了一口气，松得很轻，像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来一半。
“佳树，想学忍术吗？”
“想。”
阳太笑了一下：“好小子，答得这么干脆。”
林佳树把坐的姿势正了正，两手放在膝盖上，跟刚上学一样：“我要做什么准备。”
“锻炼。”阳太说，“你现在跑不快，胳膊也没劲。不过你还小，来得及。”他补了一句，“你爸爸四岁的时候就跟着人上树，摔下来，摔断一根手指，第二天照上。”
“我明天早上出去跑，跟山崎家的少爷一起。”
阳太在脑子里找这个人。找着了，眉头皱起来，想起了点什么。
“他跑得动吗？”
“跑不动。”
阳太笑出声，笑到一半按住肚子，笑得肩一抽一抽。
“我听见你跟人讲故事。”他说，“就听了半截。那个猴子，后来怎么了。”
他往席子边坐正，讲了一段。
天兵，哪吒，二郎真君。他讲到二郎真君带一条狗，那狗咬住猴子的腿就不松口，阳太笑出声，笑得肚子疼，哎哟了一声，一只手撑着席子，另一只手按着伤口。
他停了。眼前的半透明屏幕亮起来，最上面那个数字跳了一下：100。
到了。
“后来呢。”阳太问。
“后来我明天讲。你先休息，叔叔。”
阳太还想说什么，眼睛已经闭上，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搭得松松的。
他拉上门，走到走廊上。
一级！
界面变了。积分那一行缩成一个方块，方块里一个数字：0。刚才那个一百在里头待了不到一息，他看着它没的。
旁边并排多出三个图标：图书馆、积分商城、分享平台。第三个旁边还有一个，画的像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四个都点了一遍，点到最后一个，浮出一行字：缺德地图。
缺德地图。他站在走廊上把这三个字看了又看。这鬼东西还真敢叫，那他高低要试试怎么个缺德法。
他把手指按上去。激活：100积分。
手停住了。
底下浮出一行更小的：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第一小时100积分，第二小时200，第三小时300。再底下还有一行：动物、植物、矿产，未加载。
原来还分普通地图和定制地图。
他把手收回来。两个礼拜，三十几场猴子，攒出第一个一百；升级那一下，方块里跳成零，眨眼功夫都不到；这一百再按下去，他还是零，还得从头爬。
缺德。名字起得没错，它真缺。
他去看最上面那个数字：0后头跟着一道很细的横线，横线尽头写着1,000。一级升二级，一千分。
他在走廊上盘算：讲书，一段，一个人，一分；一天讲两场，一场两个听众，四段，四分。一千分，两百五十天。
要是他今年十四岁，他可以去当个种花家文化搬运工，四大名著一本一本往外出，向自来也学习，弄个作家头衔，出完躺着，看分值往上跳。
可是他今年才四岁。四岁的孩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出个屁。
不过叔叔说要教他忍术——掌握忍术，上传忍术那条路不花分，只花时间。不愧是文明交流平台。两条路，一条两百五十天，一条十年，哪条先到，他不知道。
他点开分享平台。说明只有一段：被分享人领会学习平台精神，即认定分享成功。每成功一人，分享者获100积分，并享受被分享人所得积分的1%提成。被分享人可连入使用部分模块。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领会”两个字没定义，谁来判也没写。1%提成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在“月入过万”的海报上见过，底下一行小字：名额有限。至于“连入使用部分模块”，他把界面从头翻到尾，没找出一块可能连上的东西。
关掉。他点开图书馆。
右上角多出一个数字，是新增的册数：新书五本，排成一列。
《图书管理员的选集》，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他盯着这五个书名看了很久——这是他上辈子认识世界的全部底气。
他上辈子读过第一本。头一遍读不懂，第二遍读了一半，第三遍是在出租屋里，读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上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卷上，目录跳出来，第一行是：
第一章种花家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他在走廊上站着，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他今年四岁。他的听众是一群追着听猴子的孩子，讲到白骨精就捂耳朵。
“醒醒。”他对自己说。
先收着。等到他说话有人听的时候。
他回到界面，翻到底，右下角多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一个加号。加号是往上放东西的——这是他上辈子用了半辈子手机留下的直觉，一看见加号就想往里塞。
塞什么。这屋里他翻过三遍，除了画册就是画册。或者等他学会写字，把学会的忍术复述上去试试。
后来他想起跛脚矮桌底下那两本。硬皮，一页六个大字，画的是萝卜和兔子。真子从商社带回来的，说给他认字用，看过两回就压在桌腿下面垫高度。
他把那两本摸出来，一手一本，跪在席子上，用意念点了一下那个加号。
啪。
左手上那本没了，只剩右手一本，掌心还留着书棱压出来的印。
他抬头，半空中掉下来一本，正砸在他的脚背上，砸得他脚趾头一缩。
闷哼了一声，哼到一半想起门外的走廊，他赶紧咽回去，改成一只脚跳。门就在这时候响了。
“佳树，怎么了。”
他把两本书一起踢到矮桌底下，转身背对着桌子坐好，坐得笔直。
“我翻了一个跟斗。”他说，“脚碰到桌子了。”
门拉开一条缝。真子站在外头，背篓还背着，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你这孩子。”她说，“翻跟斗多危险。”
她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过来把他的脚翻过去看。脚背上红了一块，没破皮。
“没事了。”他说，“不痛了妈妈，长门醒了。”
真子扭头。以为睡着的小鬼果然在蹬腿，裹被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在半空抓。
她弯腰去抱人的时候，他眼睛往右下角扫了一下：2。两本，两分，一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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