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国出芥港
“比昨天小。”
递过来的饭团白得扎眼。他坐在商社后门的石阶上，脚够不着下一级。真子进去找活干，让他在外头等。
后门正对着码头，林佳树抬眼望去：轻烟般的晨雾笼罩在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白帆象海鸥般在雾中时隐时现。码头上延展出一条青石板马路，贯穿了整个港口小镇。
他伸手掂了掂那个饭团，放回去：“昨天那个两把米。这个一把半。”
“厨房今天就给了这么多。”山崎葵比他高一个头，把饭团举高了些，好像举高了就能变大，“我中午少吃了一口。”
“小的讲短的。”
“那不行！”山崎葵扭头朝商社那边看，又转回来，“一样的，讲一样的！我昨天讲了半宿呢！”
“那你再找一个来。”
围过来的孩子在后面起哄，喊什么的都有——“我有半个”“我这有块饼”“昨天的算不算”。
山崎葵回头吼了一句，转回来的时候脸已经红了：“我先来的！我先来的先讲！”
佳树把饭团接过来，揣进怀里，腾出手：“行。三题，答对一题讲一段。第一题。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拜的师父叫什么。”
山崎葵挽起袖子，往自己胸口拍了两下，拍得咚咚响，把旁边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菩/提大师！”
后面已经有人把嘴捂上了。
“怎么可能！”山崎葵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膝盖上那层土被拍了起来，“菩提法师！他那么厉害，一定是大法师！”
“错。错一次少一段，你还剩一段。”后面那群孩子立刻炸了，“山崎你又错！”“你少讲一段我们听什么！”“换人换人！”
略瘦的手臂伸手推他后背，山崎葵被推得往前一冲，回头瞪过去，一时想不出话。
“菩提……”山崎葵抓着头发，“菩提什么来着……”
一个金发男孩从后头一跃而起，整个人压在他背上。山崎葵往前扑，两个人一起滚在土里。
“笨蛋山崎！明明是须菩提老祖呐。”
山崎葵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背上甩下来，坐在地上直喘，一边喘一边拿袖子擦脸，擦得满脸是土。
“须菩提老祖……须菩提老祖总对了吧？”
“对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山崎葵也跟着咧开嘴角，笑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你还是错了两次。”
佳树看向那个金头发：“你怎么记住的。”
“昨天你讲过一遍。”金发男孩叫弥彦，腼腆一笑，“我想了一下。”
孩子们已经涌到跟前。佳树没急着开口，先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
“上回说到他当了齐天大圣。”他把剩下那半举了举。
“齐天大圣有多大！”山崎葵抢在前头问，两只手在胸前划了个大圈，圈得比他自己还大。
“不大。玉帝给他派了个活，看桃园。”
“看园子算什么官。”山崎葵张着嘴，没接上。
“管饭。”佳树说。后面有个小的挤上来接了话：“管饭就行了——我叔叔给人看谷仓，管饭。”
佳树接着说：那园子里三千六百棵桃树，头一批三千年一熟，最后一批九千年一熟，吃一个下去，能活四万七千年。他算了一下，头一批就要三千年，他等不上；围着的孩子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四万七千年是多久？”
“这个镇子从有人住到现在，还没走完一个零头。”他说。
“那就是死不了了。”前头那个接上，声音一下高了。
“那他吃了没有！”那个瘦的挤到最前头，嗓子都劈了。佳树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吃了。
后面轰地一下炸开。有拍手的，有拍大腿的，还有一个乐得往后一倒，从人堆里翻出去。山崎葵抱着弥彦的肩膀晃，晃得弥彦直喊：“别晃！”
“偷的？”那瘦的又问。“偷的。”佳树说。
“好！”好几个声音一起喊，还有人拍巴掌，拍得比刚才还响。
佳树没跟着笑。他把手里剩的那点吃干净，米粒一颗一颗捡起来，才开口：“明天讲。”
“不行！”好几个声音一起喊。弥彦也抬头看他。佳树把手一摊：“明天讲。谁明天带一个没听过的来，多讲一段。”
这句话一落地，七八个脑袋同时转，开始互相看谁没听过。
佳树趁乱低下头。眼前浮着一行很淡的字，别人看不见，就他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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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行字看清楚才抬起头。
真子的木屐声就是这时候近的。她停在树底下，一手扶着腰，朝这边喊了一声：“吃饭喽。”
没人动。她又喊了一声，孩子们才一步三回头地挪，一路嚷着“明天早点来”“明天讲哪段”散开。
他跟着人群回到后门。真子已经在石阶上坐下，脚边一个竹篮，手里削着芋头；削下来的梗随手丢进筐里，他捡回来放在案板角上，下一根削完，梗丢在了同一个地方。盯着那堆厨房下水道边角料，佳树不由自嘲：搜刮一下，我也是吃上了绿色无油的日式健康餐。
真子从篮底摸出半个饼，黄色的：“吃不吃？”
他把手里那半块饭团塞过去，她躲了一下，还是被他塞进嘴里；她嚼了两口，眼睛弯了一下，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要妈妈抱吗？”真子蹲下来，木屐在石板上顿了一下，两只手已经伸到他腰后。
他往旁边一扭，跑到前头去：“我长大了，可以自己走。”
没走出两步，人就被捞了起来，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他翻了个白眼——哪有说睡就睡，人小没人权。
眼前先是一暗，暗里泛红。接着天旋地转，比他上辈子坐过的那玩意儿还狠——转三圈，下来吐了半天。
等转完，他已经飘在半空，往下看着那个被抱着走的孩子。世界褪成灰的：石板缝、屋檐的影子、真子后颈上那点头发，全是深浅不一的灰。
路过一个水洼，水面上晃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真子，一个是她怀里那个，没有他。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真子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他伸手往前捞，捞了个空。
又来，一个月前就是这么被拽过去的，那股力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恼火的打算挠挠头，发现自己的手无助从虚空划过。
来了半年，头五个月他是一团浮在半空的东西，动不了也出不去，唯一能干的只有看：看这个女人一个人带一个说话含糊、走路东倒西歪的孩子，喂饭，擦身。她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五个月里，她一天要干几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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