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白日余留的温热。
蒋萍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
沈裴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睁开眼,定定地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现在的部分是真,过去的那部分却是假的。
他印象里的蒋萍可不是什么只能听别人的命令做事的人。
那个在赌场当打手的蒋萍,村里人一提起她时语气里总是带着鄙夷,但要真犯在她手上过的人,提起来总是畏惧。在赌场门口守门的时候,没能给够赌银的人总会被她拖出去砍手砍脚。一刀下去,手指头滚落在地,赌徒疼得满地打滚哀嚎,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死人对她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才对。
可今晚的妻主在看见崔氏死时的那种震惊和不适,分明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死在面前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个词:游戏。
什么游戏?是佛经里讲的“游戏神通”吗?
他听母亲说过,佛菩萨度化众生,如同游戏一般自在无碍。自从自己赘过来之后,妻主就经常念叨云匠仙人,难道她真的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是天神下凡,暂时忘却了前尘往事,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肯定是的吧。
佛法里不是有那种前半生在泥潭里打滚,满手血腥,然后某一天忽然被什么东西点醒的神仙么。
沈裴之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翻过身,月光下蒋萍的五官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却悬停在距离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不敢碰下去。
他怕一碰下去,她就会像晨雾一样散开。怕她真的是什么下凡历劫的神仙,历完了劫就要回到天上去,而他不过是她凡间的一段露水情缘,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他慢慢收回了手,轻轻攥紧,放在自己胸口。
-
天气已经逐渐转入秋季,秋老虎虽然依旧凶猛,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有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蒋萍起了个大早,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兜头浇在脸上。
冰凉的冷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又往手心倒了点水,搓了搓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头看了看天色。
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昨天那种刚刚触摸到权力时的战栗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好像脚下的路从不知深浅的泥泞变成了硬实的土路,虽然还算不上平坦宽阔,但至少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自己落在哪里。
她心里盘算着最近的日程。
纺车不急,何翠鸣的船队得借东北风南下,估摸着得初冬才出发,契约的时间定的比较晚,足够她把十架纺车慢慢做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秋犁,犁地和翻耕的时节就在眼前,这是全年最大的农忙之一,也是她的改良犁打开局面的最好机会。
前几天她给了王三娘一把改良犁让她试用,约好了三天后听回音,现在还剩两天相对空闲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拾掇家里,做一下入冬的准备。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抬头打量。
小院虽然看起来有三间房,但只有正中一间勉强算得上是能过眼的土坯屋,而且年头不小,墙根处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溅起了浅浅的沟槽,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泥坯。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底下露出来的旧竹条,像是秃了的头顶。东侧的厨房和西边的柴棚就更不用说了,只能算是勉强有个遮雨的地方,四面透风,冬天怕是待不住人。
和刚搬进来时相比,后院倒是变了个样,蒋萍看到后院,眉心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新修了栅栏的菜地被沈裴之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垄一垄的绿叶菜长得齐整精神。靠墙根的地方还被他用竹条和旧木板搭了一个小小的鸡窝,两只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小鸡崽已经长大了不少,正在窝前的地上啄食,但要等它们下蛋,恐怕得等到开春。
蒋萍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眼下问题最大的,是主屋的茅草顶。
前几日下了一场秋雨,屋里有好几处滴滴答答地漏了一夜,她和沈裴之把家里的盆盆罐罐全用上了才勉强接住,半夜起来倒了好几回水,觉都没睡踏实。如果用上一世的标准来看,就算是在援建的非洲,这样的房子也能称得上是危房。
“裴之,帮我搭把手,我看看屋顶上的茅草。”
蒋萍找来梯子靠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她伸手抓住一把茅草,轻轻一扯。那草已经朽了,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她又往里翻了翻,底下的情况更不乐观。时间久了,底层的茅草烂的烂,朽的朽,还有些地方被老鼠窜来窜去,掏出了好几个窟窿,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她骑在屋脊上,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入冬前,茅草屋顶必须翻修。
瓦片得跟窑里定,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来,况且现在手头也不算宽裕。她准备就地取材,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些改良。她打算在茅草下面加一层竹篾编的垫层,这是她在非洲学来的方法,竹篾层可以分散雨水,防止局部渗漏,还能起到隔热保温的作用。上面再铺一层新苫的茅草,压密实了,撑过这个冬天应该没有问题。
另外,她还想搞一个浴室。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上一世在山区调研的时候,她在农家见过一种很聪明的设计,厨房和浴室共用一堵墙,灶膛的烟气从墙里的烟道走,经过浴室里那口大锅的底部再排出去。做饭的时候,灶头的余热就把洗澡水烧热了,不用另外费柴火。她当时看了就觉得这法子好,简单实用不费钱,正适合她现在的条件。
这意味着厨房得重新翻修一下,靠灶台的那面墙上开一个口子,后面砌一间小浴室,浴室里再砌一口大锅,和厨房的灶台共用一个炉膛。这样一来,以后洗澡就不用一桶一桶地烧水了,厨房做着饭,浴室里的水自然就热了。
想到这里,她翻身下梯,打算跟沈裴之商量一下。
沈裴之扶着梯子,目光有些发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裴之?”蒋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猛地回过神,慌忙应道:“啊,妻主?”
“我跟你商量个事。”蒋萍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把打算说了一遍。
翻修屋顶,加竹篾垫层,新砌一个浴室,浴室和厨房共用烟道。
她说得兴起,还用手比划着灶台和浴室之间的位置关系,讲到烟气走向时,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弯曲的线路:“从这里走,经过锅底,再从这里汇入主烟道排出去。这样做饭的时候水就热了,不用另外烧。”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专注的神情照得格外明亮。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彩。
沈裴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妻主怎么会懂这些的?”他轻声问道。
蒋萍比划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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