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鸣家的大门比蒋萍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黄铜铸的兽面门环,两扇黑漆木门,门槛高得能绊倒小孩。院子里是排列细致的人字青砖,东西厢房齐整,透着一股富贵气。
里正已经等在堂屋里了。
那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靛蓝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凹陷,看人时目光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沉稳和审慎。
何翠鸣正坐在她下首陪着说话,面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比平时多了几分收敛,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恭敬。
“来了?”里正的声音不高不低,面前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蒋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里正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翠鸣让下人斟了茶,亲自端给里正,里正推辞着接了杯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萍姑最近出息了,纺车的事,翠鸣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好东西。”
蒋萍连忙欠了欠身:“里正过奖了,就是瞎琢磨出来的,还得靠您和何姐提携。”
里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铺开的纸上写下几行字,口中念念有词:“立契人蒋萍,今与何翠鸣定造三锭纺车十架,每架价银......萍姑,你定个价。”
蒋萍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单锭手摇纺车市面上卖一百五十文一架,她这三锭纺车效率是单锭的三倍,按道理定价四百五十文甚至五百文都不为过。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在村里,不是在沪口。定价太高,农户买不起,何翠鸣就算咬咬牙拿了,心里也会不痛快。她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合作。能让何翠鸣觉得跟她做生意划算,往后才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再者,里正坐在这里,就不单只是来写字的。她是中人,更是一个隐形的分利者。何翠鸣请她来,绝不会只是让她白坐一趟,这笔钱必须留出余地。
她略一沉吟,开口道:“三百文一架,十架共计三两。何姐先付三成定金,交货时付清尾款。”
她报完价,又自然地补了一句:“里正姥做中人,按规矩抽一成,归您。”
里正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蒋萍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契。
蒋萍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成是必须给的,里正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差,各家各户的红白喜事,田地买卖,哪一样不经她的手?今天这桩买卖要是绕过她,往后她在村里寸步难行。与其等她开口,不如自己主动让出来,既显得懂事,也落个大方。
何翠鸣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个萍姑,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蒋萍,别说主动让利了,不占别人的便宜就算烧高香了。如今不光会做东西,还会做人,这比会做东西更难。
契约写好,三人各自按了手印。何翠鸣当场数了九百文定金,用红绳串好了推到蒋萍面前。里正将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揣进袖中,也不多留,起身告辞。何翠鸣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转身回来。
蒋萍接过钱,郑重地揣进怀里,起身也要告辞。
这时,何翠鸣身边一个丫鬟匆匆跑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何翠鸣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叫住了蒋萍:“萍姑,别急着走。姐带你去看个东西。”
蒋萍讷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跟着何翠鸣穿过堂屋,绕过一道影壁,走进了后院。刚跨过垂花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钻进了鼻腔。蒋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何家后院,何翠鸣的几个侧夫和小侍们面色苍白地并排立着,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偷偷拿袖子擦眼角,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院子正中央的十字木架上。
一个年轻男人被绑在架子上,两个壮实的小厮站在两侧,手里握着拇指粗的藤条,一左一右交替着抽打。藤条破空,落在衣衫上却是一声闷钝的响,布面应声裂开一道道口子,底下渗出的血迹缓缓洇开。
但蒋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脸是完好的。没有巴掌印,没有淤青,甚至连嘴角都没有破。何翠鸣让人打了他的身子,却没动他的脸。
那个年轻男人就那样被绑着,一声不吭。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承认,只是默默地挨着。
何翠鸣示意他们停下,小厮将人从架子上接下来,那人立刻掉下,半瘫在地上,何翠鸣抓着他的下巴将他拖过来,用手帕轻柔地擦了擦他的脸。
“都说娇夫赠好女,”何翠鸣悠悠道,“萍姑你瞧瞧,这张脸喜欢吗?”
蒋萍认出这是何家正夫崔氏。
崔氏是何翠鸣的续弦,小了她将近十岁,今年大约二十一二,正是一个男人容貌最盛的年华。
村里关于崔氏的传闻不少,据说当年何翠鸣第一次在集市上见到他,他正蹲在路边卖自己绣的帕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低着头谁也不看。何翠鸣愣是在他对面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回去之后就托了媒人上门。崔氏自己不愿意,在家里哭了三天,最后还是被兄长押着上了花轿。何翠鸣为了他,硬是多出了六两赘礼,这在村里被念叨了小半年,人人都说何老板这回是动了真心了。
此刻崔氏就跪坐在柴房的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没有求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神空空的,像是思绪早就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蒋萍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何姐的家事,我一个外人...”
话被打断,何翠鸣道:“今日之后,你我就同姐妹一般,虽说这个是我家的正夫,但他不听话,日后留在家里我看着烦,扔了又可惜,如果你要就送给你了。”
蒋萍惊讶:“送给我?”
“对。”何翠鸣的语气平淡,“你收了他,往后他就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卖了也好,留着也罢,哪怕你把他转手卖给路过的货郎,都是你的自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姐也不白送。姐知道你今天的定价是做了人情的,往后你卖给别人,定更高的价,姐管不着。但在姐这儿,以后你那纺车的价钱不准涨价。怎么样?还合你心意吧?”
蒋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何翠鸣那张带笑的脸,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听懂了。
何翠鸣把自家不喜欢的正夫当成了可以估值的货物,用来换取长期利益。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仅仅是女尊社会,这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封建社会。权力的逻辑是一样的,只不过在这里,握权的是女人。男人是附属品,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所有物。
“若我不收这份礼呢。”蒋萍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那他今晚就会死,当然,明面上会是病逝。”何翠鸣拍了拍地上年轻男人的脸蛋,叹口气,“阿容,你的命不大好啊。”
“如果你不要,下一趟出船的时候,我会把他在航行过程中卖掉,这个姿色应该还能再卖点钱吧,加上他床上的功夫,至少能回个七成本金。”何翠鸣道,又问了蒋萍一遍,“你真不要?他伺候的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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