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珏娓娓道来:“娘子方才说要打听行市,可知京城里盘铺子,头一关便是找对人。街头拉客的闲汉信不得,得找官府登记造册的庄宅牙人。遇上黑心牙子一房两租,卷了定钱跑了,连报官都找不着主儿。”
秦芜听得认真,暗暗记在心里。
祁珏抿了一口茶,继续道:“看中铺子也不能私下立字据,得写官府印制的红契,再去市易署投税印契,盖了官印才算数。若图省钱签白契,日后主家见你生意好反悔,官府是不认的。”
“那租金呢?还是押一付三吗?”秦芜问到了最关心的账目。
“这就分情况了。”祁珏耐心解释,“若是富户名下的私产,租期和租金全凭双方在市面上商议,多是押一付三,甚至要求先交半年的赁钱。若是官府‘店宅务’名下的官屋,租金倒是公道,甚至遇上灾年和年节还能免上几日租。但官屋规矩极大,严禁转租。”
“比如娘子方才看中的那间,若想在那侧墙上开个卖馄饨的大窗,算是改变了房屋结构。若是私房,需主家点头。若是官房,便得去求店宅务的批文。这上上下下打点、改建的本钱,再加上官契税和牙人抽的成数,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听完这番话,秦芜心里有了数。
她原以为只要手里攒够了几个月的房租,就能轻轻松松地当上掌柜。
如今看来,处处都是门槛。
找正规牙子、签官版红契、缴纳契税、应对严苛的改建审批……这里头的哪一步,不需要大把的真金白银去铺路?
那三十二两银子,若是租个偏僻街巷的小铺面或许够用。
可若想在西市这种繁华地段拿下一个能做长久生意的门脸,这点钱丢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秦芜撑着下巴,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开店之路还很长呐。”
祁珏看着她花瓣似的唇微微嘟起,那素来沉稳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无奈。竟一时看入了神。
“公子,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准备百两吧?”
秦芜忽而看向他。他似被抓包,赶紧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尖却微微泛红。
祁珏清咳一声:“若是盘刚才那两层的铺面,单是付给主家的押金和头一年的赁钱,便得八九十两。再加上置办桌椅炉灶、翻修门窗的工料费、、去官府投税印契的使费、周转金,林林总总加起来,手里至少得有一百五十两现银,这铺子才能开张。”
“一百五十两……”秦芜琢磨着这个数字,“那依公子看,我是先寻个偏僻小铺面过渡,还是等攒够了钱,一步到位在这正街上盘个大的?”
她索性把自己的开店理念、接宴的事,以及对西市老主顾的那份顾念与两难,都说给他听。
祁珏眼中赞赏更甚:“娘子思虑得极是。其实,你接宴倒是一条好路子……”
“是。接宴席不用承担铺面租金,还能借机积攒那些花得起钱的客人。可不稳定啊,下月就接了沈小姐诗会一个活计。”
“不若这样,你去找书坊印些雅致的名贴。我再将你的名贴放在绸缎庄柜台上,那里往来的贵妇小姐多,遇着主顾便替你引荐一二。”
秦芜听罢,心口像是被一汪温水轻轻晃过。
“祁公子,你这般帮我,我该如何谢你?”
祁珏轻笑道:“娘子一身好手艺,名扬京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我今日此举,算不得帮,只能算是替自己提前结个善缘。”
秦芜被夸得红了脸:“不成,一定要谢。”
她刚想说往后她免费给他烘肉脯,却听他继续道:“若真要谢,那便等日后娘子的食肆开张,给我留个临窗的清净位子,再温一壶好酒便好。”
秦芜微怔,竟有些感动。他这样说,仿佛笃定了她一定能成事似的。
“好。”秦芜以茶代酒,遥遥敬他,“一言为定。到时候公子的酒钱,我全包了。”
祁珏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柳絮随风轻舞,茶香袅袅升腾,两人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却也不觉尴尬。无言中胜却春风千万重。
一街之隔的楼下。
回春堂药铺外,一匹高头大马正打着响鼻。裴聿一身暗紫色圆领常服,长身玉立在马背旁。
他今日休沐,特意亲自来替兄长抓两副平息静气的药材。
提着药包刚跨出药铺门槛,裴聿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斜对面的闲云阁二楼。
只一眼,他心头一跳,是她......
隔着半条街的喧嚣,那临窗而坐的青衣小妇人正端着茶盏,与人说笑。
这可稀奇,她平日里在他面前,不是牙尖嘴利,就是防备带刺。而此刻,她眉眼弯弯,笑容明朗纯粹。
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能笑得这般……毫无城府?
裴聿眸光微敛,视线顺着她带笑的视线稍稍偏转,这才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男子。
一袭锦袍,姿态温润端方,正举杯与她遥遥相碰。
裴聿认出了,那是祁家刚回京半年多,被家族派来打理庶务的二公子,祁珏。
看着楼上那幅岁月静好的品茗图,裴聿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闷意。
就好像......平日里对自己炸毛的野猫,转头就对着别人露了软肚皮。
他旋即失笑。
她想跟谁交好,与他何干?莫不是查案查魔怔了,连人家坐在哪喝茶也要多管闲事。
裴聿收回目光,神色转瞬恢复清冷,将药包往马背上一搭,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
夕阳西下,一壶明前龙井见了底,秦芜与祁珏约好了明日再见。
祁珏说要带她去东街的“松竹斋”。那是京中老字号书坊,里头的雕版师傅手艺最是精细。
他的意思,既然要印制给达官贵人女眷看的名帖,寻常粗劣的纸墨和雕版自然入不了那些贵女的眼,必须得去这等讲究的地方定个绝佳版样。
有祁珏这个行家引路,秦芜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应下。
次日下午,秦芜收了摊,便如约与祁珏在东街的松竹斋汇合。
松竹斋不愧是老字号,铺子里墨香阵阵,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柜台上摆着各式澄心堂纸、湖笔徽墨。
掌柜认得祁珏,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祁二公子大驾光临,可是南货行要印新的年节礼单了?”
“今日是陪这位秦娘子来印名帖的。”祁珏温声引荐。
掌柜打量了秦芜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虽有些纳罕,但碍于祁珏的面子,还是十分恭敬地拿出几张名帖的样张:“娘子瞧瞧,咱们这儿的拜帖,有洒金的、澄心纸的,上头印着兰竹暗纹。不知娘子要刻什么官衔、籍贯?”
“掌柜误会了。”秦芜笑道,“我不做拜访之用,我是个厨娘,这帖子是用来做营生的。”
掌柜一愣,似有些为难。
自古以来,商贾虽也用帖子,但多是货单、账贴。正儿八经的名帖,那是士大夫和清流人家用来彰显身份的,哪有拿来做买卖的?
秦芜也不多解释,直接向掌柜借了笔墨,在一张空白的澄心纸上画了起来。
“掌柜请看。这帖子的正面,就用最雅致的簪花小楷,只刻‘秦氏私馔’四个字,右下角落我的名字。边框不需要太繁复,刻几缕玉兰花枝的暗纹即可。”
她正待勾出兰枝的纹样,祁珏在一旁温声阻拦:“娘子且慢。”
秦芜笔尖顿住,转头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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