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偏西,西市的人流渐渐散了,摊子前才总算松快些。
赵氏擦着桌子,嘴里还念叨:“这叫什么事儿,大老远跑来闹一场,图什么呢。”
“图银子呗。”秦卓磨着菜刀,撇了撇嘴,“拿萧家的好处,来砸亲孙女的饭碗,也亏她们做得出来。”
秦芜没接话,自顾自干着手里的活。
她很清楚老宅的德行,以及萧家人的做派,远离并且无视才能保平安。
她擦完手,正打算拿个空碗舀点热汤润润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停在了摊子前。
“一碗馄饨。”
秦芜抬头的动作顿了半秒,缓缓抬眸。
男人一身素色绸袍,腰间系着枚素纹玉佩,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那通身孤高自许的气派与这市井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汤锅上,始终没看向她。
是萧景衡。
凭着原身的记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书里的男配,原身费尽心机嫁进去的丈夫。
记忆里零零碎碎的画面闪过。
洞房夜他冷着脸坐了半宿,平日里撞见也只当没看见,最后休书掷在地上时,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投毒案”,也不过是原身慌不择路,想下情药拴住丈夫,偏生阴差阳错被萧夫人误食。
萧景衡厌恶她手段下作,萧夫人更觉得奇耻大辱,翰林清流家出了内宅争宠的丑事,哪里传得出去?索性对外扣了个“投毒谋害”的帽子。
但那都是原身的事。
对秦芜自己来说,这就是个第一次打照面的“书中人物”,还是个跟她已经没半文钱关系的前夫。
她心里没波澜,甚至忍不住腹诽:书里写他清高自傲,最厌市井烟火,怎么会跑到西市小摊来吃馄饨?
面上却半点没露,跟招呼每一个普通客人没两样,笑问道:“客官要纯肉的,还是新出的莱菔油渣馅?要不要芫荽芥辣?”
萧景衡这才抬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
她没施粉黛,额角沾了点面粉,两颊微红,是被炉火熏过又被寒风扫过的颜色。鬓边几缕碎发软乎乎贴在颊边,从前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松松挽住,毛边横生。
她看他的眼神,早没了以前的刻意逢迎,像看一个陌路人。
他皱了皱眉,像是不满自己的失神,语气更淡了些:“纯肉的,不要芫荽。顺路经过。”
秦芜心里嗤了一声。
顺不顺路跟我说不着,给钱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掀开了锅盖,给他下了碗馄饨。
“七文钱。”她端过去,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萧景衡没动,目光先落在碗里。
汤清色亮,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香气不冲人,是醇厚的肉香混着骨汤的鲜,温温吞吞地往鼻子里钻。
秦芜见他盯着碗不动,眉梢微挑,索性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放心吧,没下毒。”
他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戳破。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方才确实有一瞬掠过当年的旧事,可这话从她嘴里轻飘飘说出来,反倒像他小家子气,揪着旧事不放了。
萧景衡耳根泛起一点热意,面上却绷得更紧,冷声纠正:“我并未作此想。”
说罢,他拿起瓷勺,舀起一个吹凉了送入口中。
皮薄得几乎不用嚼,一咬开,鲜汁立刻漫了满嘴。肉馅紧实弹牙,没有半点腥气,连汤都鲜得醇厚,一点不腻。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又舀起第二个。
竟然真的很好吃。
他不自觉看向秦芜,她站在锅灶后,正低头清点剩下的馄饨个数。
什么时候练出这一手好厨艺?
没一会儿,碗见了底,连汤都喝了大半。
萧景衡放下勺子,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说完起身便走。
秦芜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约莫二钱重,抵得上三十文。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客官,找您的钱!”
他脚步没停,只背对着摆了摆手,很快融进了街尾的人流里。
赵氏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阿芜,这人是谁啊?穿得这般体面,看着像官宦人家的公子,怎么来咱们小摊吃馄饨?”
“一个旧识。”秦芜没细说,把碎银放进钱筒,又数出二十三文铜板,单独用个小布包包好收进怀里,“多给的钱,先留着,万一下次再来,好找给他。”
她没提萧景衡的身份。跟老宅闹成那样,再提萧家的人,平白让他们跟着揪心。
“旧识?”赵氏嘀咕了一句,见女儿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我瞧着那人冷着脸,怪不好相处的。”
秦芜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彻底沉下去时,摊子收了。
秦珠抱着竹筒算账,算到最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三姐!今天比昨天多了快四成!好多人都是听了中午的事特意来的!”
“是啊,”赵氏也跟着笑,“也算因祸得福了。”
“走,去杂货铺称点红糖糯米,回家打年糕。快过年了,咱们也好好置办置办。”
......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秦老太也安生了,想来是当众丢了脸,短时间内没脸再来找茬。
西市的摊子反倒一日比一日红火,莱菔油渣馄饨成了招牌,卤味的销量也跟着涨,每日不到申时末就能卖得精光。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祁青来了摊位上,
“秦小娘子!”祁青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扛着半扇处理干净的山羊肉。
秦芜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快坐。”
“不坐了不坐了,放下东西就走。”祁青示意小厮把羊肉靠在推车边的空地上,又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
“我家公子说,年节府上进了不少山货,羊肉、干笋还有野菌,备得多了吃不完放着可惜。想着娘子摊子上冬日正缺些热乎食材,就让我送过来,正好添两样新吃食。”
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得干透的冬笋干、香菌,还有一小包去皮的核桃仁,样样都收拾得干净齐整。
那半扇山羊肉也剔得规整,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好肉。
秦芜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先前下水的事已经承了公子的情,哪能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祁青笑得爽朗,“娘子别跟我们客气。本来就是府里富余的,放着也是放坏了。这点东西算什么,往后娘子要是缺个什么寻常食材,只管去祁家肉铺说一声,顺路就带过来了。”
赵氏赶紧给两人倒了热茶,祁青喝了口,又道:“我家公子还说,前几日听闻市集上有人找娘子麻烦,让我顺道问问要不要紧。公子说西市鱼龙混杂,娘子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真遇上泼皮无赖,打发人去肉铺说一声就行。”
秦芜心里一暖。
西市昨日闹得那般难看,他大抵已经听说了她身上的糟心事,却还能这般妥帖地照拂,不叫人难堪,祁公子当真是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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