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十步之外。
皂色短褐,腰系麻绳,头发用一根铜簪束起。
是长大后的小墨染。
墨子砚跪在秦墨染面前。
他的青衫上沾满了泥,膝盖跪在冻硬的田埂上。腰间的墨玉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墨染。”
墨子砚的声音很低。
“秦是虎狼之国,墨家不能与秦合作。去秦国修长城完全是羊入虎口,就算你真的帮他修好了长城,也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秦墨染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稷下学宫的废墟。三年前,秦军入临淄,学宫被封,诸子被遣散。那些曾经高谈阔论的博士们,有的被押往咸阳,有的投了井,有的不知所踪。
“墨子砚,齐国被秦灭的时候,墨家的城守术救得了谁?”
“那不是城守术的错,你别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秦墨染叫得歇斯底里,表情因为极度悲伤而显得扭曲。
“可我的亲人都死了啊!!!都死在战争里,你让我怎么接受。我学的东西一点用没有,根本保护不了我最亲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
墨子砚抬起头,看着她。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去秦国。”
“为什么?”
“你去了就是助纣为虐。”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墨子砚的声音在发抖。
秦墨染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变了。
许念记得六岁的墨染,那双眼睛像黑曜石。长大后的墨染,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疲惫。
“子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秦国吗?”
“为什么?”
“因为天下一统了。”
秦墨染一字一顿地说,“过去诸侯割据,墨家可以在各国之间奔走,但现在天下都是秦的。”
“虽然我也不喜始皇帝的暴政,但只要墙修好了,匈奴进不来,打的仗总归会少一些。”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知道他为了修长城可以付出什么代价吗?那个代价是你能承受的吗?”
秦墨染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但转而变得十分坚定。
“子砚。”
“你说得对。秦是虎狼之国,墨家不应该与秦合作。但是你看看周围。”
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荒芜的田野。
“齐国亡了,燕国亡了,赵国亡了。天下只剩下一个秦国,你让我去哪实现我的理想?”
“你可以留下。”
墨子砚站起来,眼眶微红。
“留在这里。这里还有很多墨家弟子,我们可以在民间传道,教百姓工匠之术,等——”
“等什么?等秦国自己垮掉?等下一个诸侯国起来取代秦?”
“还是等天下再分的时候。”
秦墨染笑了,笑得凄凉。
“子砚,你说墨家分裂太久。但你有没有想过墨家为什么分裂?因为兼爱非攻在乱世里行不通。刀砍过来的时候你拿什么挡?敌人攻城的时候你拿什么守?”
她指着稷下学宫废墟的方向。
“学宫没了。你爹墨封巨子被秦军软禁在咸阳,墨家的典籍被烧了一半。你还在这里跟我说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墨家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你走吧。”
墨子砚转过身,背对着秦墨染。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秦墨染站在原地,脸露哀伤。
“子砚——”
“走。”
墨子砚声音很大,带着一丝颤抖。
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许念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她走到秦墨染面前。
秦墨染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许念跟在墨染身后,看着她被泪水模糊的侧脸。
“墨染。”许念轻声喊。
没有回应。
“墨染,是我。许念。”
秦墨染走过了田埂,走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一辆牛车,是往西边去的。
她掏出几枚布币递给车夫,爬上车,坐在一堆干草上。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西走。
许念坐在她旁边。
牛车走了很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墨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许念。”
许念猛地抬起头。
“你……你看得见我?”
秦墨染没有转头,她看着秦国的方向。
“一直看得见。”
许念愣住了。
“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看得见。五岁的时候看得见,现在也看得见。”
“那你怎么……”
“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是只鬼。”
秦墨染声音平静,“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许念沉默。
“为什么跟墨子砚闹翻了?”
“我想去秦国,他觉得我是助纣为虐。”
“你想去秦国做什么?”
“修长城。”
许念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她真的要劝说秦墨染放弃这个想法,换一条路吗?
她的任务是打消秦墨染的执念。
如果秦墨染的执念是长城没有修完,她如今打断也并没有意义。
可如果秦墨染的执念是在修长城中遇到的问题,她更没有阻止对方去修长城的必要。
“你真的做好打算了吗?修长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最后........”
秦墨染打断她,“那天淳于先生问我人从何来,你打眼色让我看你。我没看,我跟你说过,你的答案不是我的答案。这句话,五岁的时候说了,现在还是。”
牛车颠了一下,干草堆滑下来几捆。
秦墨染伸手扶住,顺势靠在草堆上。
“许念。”
“嗯。”
“你说过你会陪我。”
“我说过。”
“那你现在还在吗?”
“我在。”
秦墨染闭上眼睛,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那就行。”
“你不用替我做决定,也不用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只要在就行了。”
许念靠在草堆的另一边,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好。”她说,“我在。”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西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秦墨染的呼吸渐渐均匀,许念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你走的路不会好走。”她低声说,“但你不是一个人。”
牛车继续向西。
身后,稷下学宫的废墟沉入夜色。
墨子砚还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才转身离开。
******
咸阳宫。
廷中已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御道。秦墨染被内侍引到殿门内侧立定,等着宣召。
“就是那个齐国的女匠人?”
“听说献了什么筑城策,一个女子,懂什么城防?”
“墨家的?墨家不是最反对秦国吗?怎么派了个女人来?”
许念扫了一圈殿中的人。
站在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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