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簌走得很急,这一去,就是十多日。
回来后,她神情落寞,说问遍了小若村所有人,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五六岁孩童,却没有一个人认识温长顾的。
“小若村,根本没有姓温的教书先生。”她失神道。
“怎么会?如果小若村没有教书先生,我和芡实又是如何学会读书写字的?”菱角惊愕不已。
“倒的确有个从别处来的读书人在开设学堂,可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我本以为,那是温长顾扮的,几番试探后,却打消了这个猜想。”
“可我清清楚楚记得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不会有错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只是匆匆见过几次也就罢了,可她明明从五岁起,就经常去听温先生讲课。
而如今那人的存在,却像是被生生抹去了。
除了她,没人再记得?
“我这就给芡实写信,问他还记不记得温先生。”
“罢了。”
菱角正要写信,却被江簌叫住。
便听她长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苦笑道:“仙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或许是你与他有缘,他才肯在你面前现出真容,也或许,他是抹去了小若村村民的记忆,不想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她侧躺在贵妃榻上,手撑着头,幽幽看向菱角:“小徒弟,你是不是觉得为师很可笑?”
菱角赶紧摇头,“当然不是。”
“梦中的场景,你应该看了不少吧?我竟然肖想一位仙人,这听起来多吓人啊。”她故作淡然,却在说完每一句话后,都咬紧了牙。
因为羞耻,因为痴人说梦的心思被人知晓了。
而知晓的这个人,还是她的后辈,她的徒儿,这岂不是更丢人了。
江簌感到自己心中正有一根刺悬着,悬了很久都不掉下来,没有穿破内脏,却叫人难受至极。
菱角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后才鼓起勇气开口:“徒儿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笑的事,师父仰慕温仙人,自是有师父的理由,那温仙人不仅相貌俊逸,气质也堪称绝色,而且年纪轻轻就飞升成仙,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很好,有人仰慕不是很正常么?
就像我当初仰慕温先生一样,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向往的,沈楹,哦,就是我当外门弟子时交到的朋友,她也很喜欢温仙人,还因温仙人差点和东方寅吵起来呢。”
江簌直起身子,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不懂?我对温长顾,早已不是简单的敬慕了。”
她看向窗外,眼睛被霞光染红了,继续说道:“我从十五岁,便跟着师父到莫听山修行了,据说,这里曾是一位仙人的故所,那仙人,与聂祖师是至交好友,只是颇为低调,所以名气不大,
某日,我走到穿林阁,看到了他的画像,一眼就被那画上的人吸引了,明明是一件死物,却偏生让我看到了生气,我问师父,他是谁?师父说,是一位姓温的仙人,传闻他是与聂祖师一道飞升的。
再后来,我修炼至瓶颈,被师父责罚,一个人哭着躲到了这里,竟与阁中灵力相冲,意外看到了那些千年前的影像,是画中的人,他走出来了。
如你所说,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温润如玉,笑意如水,我几乎在他身上挑不出一丝缺点,他在房中看书,去梁下逗鸟,有时还会接待一些失意的朋友,细心开导他们,他说的那些话,我恰巧很受用,所以我每日都会来这里,想看他几眼,听他说说话。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我逐渐喜欢上了他,一份埋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喜欢。”
说着,她又嗤笑一声,“最终,还是被师父给发现了,他怒斥我不知廉耻,竟敢对仙人生出那样的心思,于是将我关了整整一年的禁闭,谁知这一年,我竟修出了金丹之身,而师父,也坐化离开了。”
师父的师父,看样子是个极端严厉的人。
听完江簌的讲述,菱角更能理解她了。
温长顾于她而言,是晦暗时的一抹暖阳,更是她低谷时,想要尽全力抓紧的那根救命稻草。
而绝非只是俗套的情之一字。
菱角轻声说道:“师父,我能明白,爱慕一个人,有时是不能自已的,是很突然的,喜欢仙人又怎么了?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不必觉得羞耻,况且师父这么厉害,万一真的有一天得道飞升了,不就能见到他了?”
江簌凝眸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心中不断涌过暖流,那根尖刺也逐渐被热化了。
她将心里话说出来之后,本就舒坦了许多,听完菱角此言,更觉释怀了。
“我徒儿说话一向好听,”她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没有自嘲,更没有酸楚了,“不过你这小丫头,恐怕连男女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慰起我来了,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菱角正经道:“我知道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体会罢了,而且每次戒律堂的长老看见我,都要将我拉过去说教一通,不让我跟男弟子有过多接触,说是会影响修行。”
江簌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那老朽,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修的不就是劳什子无情道,如今怎样?仙也没成,还孤家寡人一个。”
“真的有无情道么?”菱角好奇地问。
“有啊,所谓无情道,其实就是把谈情说爱的功夫省去,全拿来修炼了,不过杨老头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譬如,若你有一深爱之人,你即将飞升,他却还差得远呢,那个时候,你是选择飞升呢?还是留下来陪他呢?”
菱角接住江簌抛过来的问题,“还真是难到我了,毕竟我不知道天上光景如何,咱们地上的人拼尽一生,也只是得了个见到那些仙人的门槛而已,到了那,他们会善待我们么?不会让我们去伺候他们吧?”
她不由得想起那只鼠妖。
在鼠妖口中,天仙似乎很是傲慢,至于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菱角,”江簌忽然很严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的天赋远在我之上,如今已有结丹之势,或许得经过几番淬炼,才能悟道,过几日便是你们这批弟子下山历练的时候了,你也跟着去吧。”
“好。”
菱角蓦地想起一件事,这事她早就想问江簌了,只是方才见其情绪低落,才没有提起。
于是这个时候才问:“师父,你去小若村之前,我托你打听的那件事,就是一个叫小荷的女子,她与我年龄相仿,她如今过得好么?”
江簌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如实说道:“不太好,我去的那些天,没在村里见到她,村民说,她去镇子上给自己的孩子看病了。”
小荷,已经有孩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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