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宣布换座位的消息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里周晓光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间隔极短的,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在徒劳地撞着玻璃。然后声音回来了。
椅腿刮地、课本翻动、有人低声重复老孙头刚才念的那串名字,确认自己的新位置,确认自己是不是跟不想坐在一起的人分开、跟想坐在一起的人靠近。
林薇薇的座位换到了第三排靠窗。她搬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大,几本书从课桌上推下来像山崩,她用脚踢开了挡路的椅子腿,把桌洞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拽出来丢进新桌洞里,砰、砰、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程佳丽搬到了周晓光旁边,放下书包的时候动作很轻,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新买的浅蓝色笔袋摆在桌角,拉链拉开又拉上,弄出一点小小的声音,像是对旁边那个人说"我来了,但我不吵你"。
周晓光把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地从旧桌上挪到新桌上。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黑板离他很近,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的细末他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视野比后面开阔了不少——黑板上方那面红旗、红旗左边贴的值日表、表上每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的星期几,他以前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时候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的细节现在全摊在眼前。
他忽然意识到,上辈子他跟林薇薇同桌的那两年,从来没有坐在前三排过。她嫌前三排"老师老盯着",他就陪她往后挪,挪到倒数第三排最靠墙的位置。
现在他坐在第一排,腿能伸直了。桌椅之间的空隙比他从前的位置宽了大约一掌,黑板上的字小一点他也能看见,不用眯着眼。
"坐这儿舒服不?"程佳丽在旁边低头整理笔袋,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角度比从前近了很多,"第一排就是抬头低头都方便。我高一坐了一整年。"
"还行。"周晓光说。
"你个子这么高坐第一排,后面的同学会不会有意见?"
"他们应该看得见。"周晓光翻开课本,"我挡不住黑板。"
程佳丽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然后低头写作业去了。
这次期中考试之后老孙头没有立即公布排名。他等了两天,等各科的卷子全改完、登好分、排好名次,然后在一个周二早自习的时候走进来,把一张长长的打印纸贴在黑板左侧的布告栏上。
贴的时候他用胶水刷子刷了四角,刷得很仔细,纸面平平整整地贴上去,没有气泡。
"这次,"老孙头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胶水渍,"整体还行。年级前一百,咱们班进了十二个。个别同学进步幅度比较大,个别同学退步幅度也不小。"他说"进步幅度比较大"的时候目光在周晓光身上停了一下,说"退步幅度也不小"的时候目光扫过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全班大概有一半人凑到了布告栏前面。人多的时候脑袋挤着脑袋,有人踮脚有人侧头,有人低声念着排名上的人名。
周晓光没有挤进去,他等那圈人散开了一些才走到布告栏前,视线从下往上扫,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晓光,总分612,年级排名47。
他从一百三十名到四十七名,跳了八十三位。语文121,数学134,英语118,理综239。数学比上次高了18分,理综高了32分,英语差一些,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全错了,五道题错了四道,扣掉了一大截。
他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分数逐一记住了。退开的时候后面的人挤上来,他被往旁边带了半步,撞到了一个肩膀。
他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对方是班上叫何志远的男生,平时不怎么说话,此刻也正仰着脖子看排名。何志远摆了一下手表示没事,目光没有从布告栏上移开。
程佳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看布告栏上端的名字。"你到47了,"她说,"上次你一百三吧?"
"嗯。"
"老孙头念排名的时候你没听见?"程佳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念到你的时候全班都——"
"听见了。"周晓光说,"我就是想自己看看各科分数。"
程佳丽把手臂放下来,朝他手里卷着的那张草稿纸看了一眼——他已经把各科分数和失分点抄下来了,字很小很密,但工工整整的。她没再说话,转回自己座位去了。
周晓光回到第一排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薇薇没有去布告栏前面看排名。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后脑勺对着教室内部。
她的马尾辫垂在椅背后面,发尾搭在深绿色的校服上,那颗银色星星的发圈在日光灯管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没有把手伸进那片光里。
周晓光收回目光,在英语卷子后面标了"阅读理解需专项训练"八个字,然后把卷子叠好夹进文件夹。
那天课间他经过布告栏的时候,看见上面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他的排名旁边——47那个数字的位置——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从"4"的中间斜着划到"7"的竖线上,像是想把这个数字从纸上扣下来。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目光移开了,从布告栏前面走过去,没有停。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很,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落在土面上。周晓光正在做一套英语阅读专项训练,做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听见第三排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很克制,像是有人把嘴捂在袖口里,只让呼吸带出一丝半丝的颤抖。但教室太安静了,那颤抖像石头上的裂纹一样从第三排往外扩散,周围的几个脑袋陆续抬起来了,又陆续低下去。
没有人转头看林薇薇。但空气里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像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往下坠的水。
林薇薇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没有出声——她用手把椅子抬起来放开了——走出的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向着厕所方向去了。
她出去之后教室里那种沉甸甸的空气没有立即散开,过了好一阵才被翻书声和笔尖声慢慢稀释了。
周晓光做完了第三篇阅读理解,对答案,错了两个。比上次好一些。他在错题旁边标了原因,在页角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还需五篇"。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晓光被老孙头叫住了。老孙头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周晓光,跟我来一趟。"
他跟着老孙头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进了年级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子和教案。
老孙头的桌子靠窗,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了,边缘卷着。老孙头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晓光坐下。老孙头没有马上说话,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搪瓷缸子,军绿色的,跟林薇薇那个有些像,但杯壁上的磕碰更多,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老孙头放下杯子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你这次的成绩我看了。"老孙头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下巴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抬着,"进步很大。但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您问。"
"你暑假没补课。你高一期末考是一百三,当时你的物理卷子我批的,最后三道大题你空了俩,只写了公式。一个暑假的差距这么——"老孙头伸手比划了一个"这么大"的幅度,"——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晓光看着老孙头面前那杯冒着白气的浓茶,茶叶在水面上浮着,慢慢往下沉。他在脑袋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我以前的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暑假的时候想明白了,跟自己说不能再那样了。然后我把高一的所有课本重新看了一遍,每一章都自己做了归纳。"
"哪些章节?"
"所有章节。物理、数学、化学、生物,每科的每章都列了一个知识框架,然后往里填具体的公式和题型。花了一个多月。后来就照着那个框架复习。"
老孙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着周晓光的眼神跟上辈子不太一样——上辈子他看周晓光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可惜了"的成分,像看一块明明能雕出东西的石头被人当砖头砌进了墙里。
现在那层"可惜"淡了,换了点别的什么。他伸手从桌子抽屉里翻了两下,翻出一本薄薄的棕色皮面的硬壳笔记,又翻了一下,拿出另一本深蓝色的。两本笔记都有些旧了,书脊磨损,边角卷起,封面上用钢笔写的名字被磨得模糊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姓氏是"赵"。
"这是我以前带的学生的笔记,"老孙头把两本笔记推到桌面上,"他叫赵旭东,九〇年考上清北的,全县理科第二。这两本是他在复习阶段自己整理的,物理和数学,题型归纳和难点解析做得很好。你拿回去看,看完了还我。"
周晓光伸手接过那两本笔记。本子比想象中轻一些,翻开物理那本的第一页,入眼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不大但清晰端正,每个公式旁边都有批注,图也画得很工整。
页面的边角用红笔标了页码和分类标签,"力学""电磁""热学""光学"每一章分开,章与章之间夹着自制的分隔页。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里面那种用时间一寸一寸堆出来的东西,隔着纸页也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孙老师。"他把两本笔记本抱在胸前。
老孙头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叶的碎末沾在下唇上,他用舌头抿掉了。"你先别急着谢。我问你个事。"他把缸子放下,十指重新交叉,目光隔着桌面落在周晓光脸上,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你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周晓光抱着那两本笔记,手掌贴着封面的磨损处,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和纸板之间那种微微起毛的质感。他没有犹豫。那个名字在他喉咙里搁了十四年,上辈子他从没机会说出口,现在它自己滑出来了,比呼吸还自然。
"清北。"
老孙头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想喝口茶润嗓子,但缸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手腕微微晃了晃,茶水在杯沿上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洇成两个深褐色的圆点。他放下缸子,用袖子抹了一下桌面,抬头看着周晓光。
"你上次摸底四十七。"
"我知道。"
"清华去年的理科录取线,咱们省是六百八。"老孙头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不是在打击他,更像是在确认"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知道。"周晓光说,"我下一次模考进前十。"
老孙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串话在里头排队,最终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字:"行。"
他又看了周晓光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阵,窗外操场上高年级的学生正在跑圈,口号声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含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老孙头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了膝盖上。
"周晓光,"他说,"我之前没跟你谈过心。高一的时候你成绩平平,上课也不怎么举手回答问题,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太爱出头的学生。但你现在有这个想法,我就不拿你当普通学生了。"
他把那本棕色的物理笔记往前推了推:"赵旭东当年跟我说他想考清北的时候,比你现在还早,高一下学期就说了。他那时候年级排名比你现在的四十七低一些,六十几。他最后考上了。这本笔记是他高三的时候重新整理了一遍的版本,他毕业的时候留给我的,让我给后面想要的学生看。你是第三个从他笔记里受益的人。"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搪瓷缸的杯沿上摩了一圈,"前两个,一个上了复旦,一个上了浙大。你看着办。"
周晓光把两本笔记放在膝盖上,朝老孙头微微点了点头:"孙老师,这两本我看完就还。下次模考成绩出来了,我来跟您说。"
"做不完别还我。"老孙头摆了摆手,低头重新拿起了面前的红笔和卷子,"行了,回去自习吧。"
周晓光抱着两本笔记本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磨石子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跟着他一路走到楼梯口。
楼梯拐角处的窗户敞着一条缝,九月底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贴着他的额头过去。他站在窗口停了一下,把两本笔记放在窗台上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
第一页是目录。用蓝黑钢笔写的,标题是"高考数学题型全归纳",下面分了大类:"函数与导数""三角函数""数列""不等式""解析几何""立体几何""概率统计""复数与向量"。每类下面又分了好几小节,每一节的页码标得清清楚楚。赵旭东的字端正而克制,在"数列"那一节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小五角星,旁边批了一行字:"近三年考点——等差等比综合、递推关系、放缩法。"
周晓光把那一页看完了,合上笔记,重新抱在怀里。他下了楼,回到教室。教室里自习课已经过了大半,大部分人在低头写作业。
他走回第一排的座位坐下,把两本笔记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数学错题本翻到今天做的那一页,拿起笔继续往下算。
旁边的程佳丽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两本旧笔记,封面上磨损的"赵旭东"三个字她大概看见了,但她没问。她只是把自己桌角那个浅蓝色笔袋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两本笔记腾出了更多空间。
周晓光做题的时候余光偶尔扫到那两本棕色的和深蓝色的封面。它们搁在桌角上,厚实、沉重,边角卷了,封面有被翻过无数次留下的指纹和汗渍。那是另一双手翻过、写过、折过页角的东西,现在搁在他的桌角上,等着他的手指去翻开它。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宿舍。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日光灯管的余晖在空气中持续了几秒钟才完全消失。
程佳丽走的时候把书包甩到肩上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你先走",她就走了。整间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还剩最后一盏灯亮着,把他桌上摊开的物理笔记照得明晃晃的。
他把赵旭东那本棕色的笔记翻开,从头看起。力学部分,第一篇是受力分析的系统梳理。赵旭东把所有常见的受力情况画了图,每个图旁边标注了力的分解方式和方程形式。图是用尺子画的,直线笔直,箭头规整,力的标注符号在箭头旁边排得整整齐齐。
周晓光看着那些图,脑海里浮出上辈子他在工厂车间里见过的那些图纸——机械零件图、装配图、电路图,每一张上面都有类似的符号和标注。那些图是工程师画的,他只能看个大概,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现在他面前的这本笔记里画的是受力图,是加速度和位移的关系,是动能和势能的守恒。它们跟机械图纸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只是翻译成了试卷上他能看懂的话。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图的旁边,沿着赵旭东写的推理过程慢慢看过去。每一行字他都看两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字逐句地抠。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开始用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照着画图,画完了在旁边列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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