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依旧团圆,孟槐夏蹑手蹑脚地靠近水井边,捡起一小块石头丢进去,迅速后退。
无事发生。
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井里探出一张脸。
还是他。
孟槐夏颇为沮丧道:“你还没走呀?”
“……”
鲛人微微翻了个白眼,“我叫兰章。”
孟槐夏斟酌了一下语气,小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游回去?”
月下的鲛人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他半坐在井沿,美丽的银蓝色尾巴垂下去,偶尔搅动水面。
“出来容易回去难,不知要在地下暗流中穿梭多久,才能找到通往南海的河流。”
“那你的家人呢?不会记挂你吗?”
“我没有家人。”
“噢,对不起!”
兰章笑一笑,表示接受了她的歉意。
“我说过会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心愿?”
孟槐夏飞快地摇头:“我真的没什么心愿。”
“好吧,等你想出来再说。”
不再是月圆之夜,水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太阳将一切照亮,包括兰章的银蓝色鱼尾。
他躺在浅滩上,感受着山林吹来的风,尾巴在温暖的湖水中一下下轻拍。
太阳落了,他睁开眼睛,跃回湖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出来时,他又出现在孟槐夏家的水井边,并抛出几条大鱼。
旁边,是目瞪口呆的两张脸——孟槐夏和她的奶奶。
晚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也吹醒赵吟。她在半梦半醒的间隙,又看到一些画面。
兰章穿着宽大的麻衣坐在竹椅上,衣摆没有完全遮住的尾巴垂落进大盆里,他握着孟槐夏的手,教她写字,时不时还要叹一口气。
孟奶奶躺在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打呼噜。后面的屋檐下,挂满了各色干鱼。
她情不自禁沉浸在这种安宁又平静的氛围里,直到完全醒来,眼前的黑暗带来恐惧。
只在此山中。
是谁将孟槐夏带来山中,又为何将她带来山中?
头脑被这些问题占据,赵吟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突然又想到了山奴李长吉,他知道。
他知道鲛人的眼泪,也知道孟槐夏在山中,为什么不搭救?反而要写一张字条藏在抽屉中?
山奴,山奴……山奴要忠于山。
嘈杂的思绪安静下来,袁松年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则故事出现在脑海。
烟霞痼疾。
画师爱上一座山,甘愿化作山间轻雾长伴山间。
人会爱上山,山又何尝不会爱上人?
而能驱使藤蔓的,是山。
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山也仿佛感知到了这点,缚住她的藤蔓越来越紧,从腰间延伸到了了脖颈间,赵吟难受地喘不过气,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藤蔓突然停下,然后轰然断开。
赵吟捂住胸口,那里的山心玉髓微微发烫。
她拿出它,靠近其他人,他们身上的藤蔓像影子一样缩回。
赵吟一个个喊醒,焦急道:“快,快下山!”
重回李长吉那间小院,赵吟直奔书房。
一盏盏灯烛放在水中点燃,屋里亮如白昼,纸张铺在地上,桌子上,椅子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寻找。
赵吟相信,写下“只在此山中”的李长吉也会提示别的线索。
纸上的画面简朴粗糙,翻动纸张的声音,叹气声交织而起,天快亮了,烛泪也流干了。
他们一无所获。
吴风依道:“会不会连李长吉也不知道?”
“山爱上了一个人……”李春序说完这句话,抱着胳膊“咦”了一声,很快又惆怅道:“别的山可不会这样。”
赵吟托着腮,看着鱼肚白的天空,“要是芦生在就好了。”
李韫玉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
别的山?芦生?
他听来一头雾水。
第一次看到井底鲛人还有冰封的人群时,他的惊讶并不比张鸣少。而赵吟他们神色如常。
原来这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都有了不为对方所知的事情。
正如他不知望月河畔的眼泪,她也不知玉门关外的追逐。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打算所有人的思绪。
张鸣拿着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带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神采。
还是那张纸——只在此山中。
“什么东西只在此山中?”
吴风依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回答道:“山风。”
李春序紧随其后:“山雾!”
李韫玉则道:“回音。”
赵吟摇头,她没有想出答案。
张鸣来回踱步,一一驳斥他们的答案。
“雾会散去,风会消失,回音也不是只存在于这座山中。”
大家异口同声:“所以?”
张鸣指着窗外,哈哈大笑:“只存在于这座山中的,是真音壁!真音回响,谎言沉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累积已久的困顿瞬间来袭。
再次启程入山,已是日暮。
领队的人是张鸣,他分外熟练地走上山坡,穿过树丛中一条条荆棘小道。
林木高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一些鸟发出凄惶的叫声。
赵吟等人紧跟张鸣的脚步,没有理会周遭环境。
“到了。”
“到了?”赵吟错愕地停住脚步,她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本以为要跋涉到天黑,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偶尔有一些暖黄色的光柱穿透迷雾,像曙光乍现。
张鸣指着前面藤蔓遮挡下的洞口道:“里面就是真言壁。”
吴风依分外踟蹰,“这藤蔓……”
赵吟截住他的话头,走至最前面,“放心,这次不会有问题。”
距离石洞越近,脚步的回音就越明显。有的沉重,有的轻快,有的稳健……
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脚步回音,唯有赵吟,听不见自己的回音。
她垂下眼睫,在洞门口停下。
“你敢进去吗?”
“我不敢……”
“要不先丢一块石头进去?”
诸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回音像波浪一层层荡远。
突然,李春序看向赵吟。
“阿吟,你怎么不说话?”
赵吟抬起眼,面对着石壁,“因为我没有回音。”
清清脆脆的一句话,落地即停息。
吴风依惊讶道:“怎么可能!”
张鸣呵呵一笑,“无事!人这一生免不了要撒谎,哪有人一生都不撒谎?只不过阿吟姑娘碰巧在这几天撒了一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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