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舟到咖啡厅的时候迟了九分钟。
原因很没意思,出门前许听打了个电话,说新书前两万字的试读数据不太好,追读率比上一本低了十二个百分点。
陆言舟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系鞋带,听她在那头从数据曲线分析到读者审美变迁。
最后总结出来一句:“你最近写的东西太端着了,不落地。”
他回了一句“那我今天去相个亲落落地”,许听噎了半秒,骂他神经病,把电话撂了。
他站在商场三楼的自动扶梯口,远远看见靠窗卡座里已经坐了个人。
灰西装,坐姿很板正,像在开会。
陆言舟把手机调成静音,穿过一排卖耳钉和手机壳的小铺子,走过去的路上顺手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本翻旧的《海错图》,卷成筒状拿在手里。
“章先生?”他走到桌边,先开的口。
那人抬起头,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才站起来:“陆老师,你好,我是章予安。”
说完伸出手,又好像想起什么,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递过来。
陆言舟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手指凉得出奇。
咖啡馆里冷气开得不算大,这个温度不太正常。他面上没显,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书搁在桌角。
章予安的目光在书封上停了一瞬,陆言舟看见了,没说话。
“你想喝什么?”章予安把菜单递过来,“我点了一杯冰美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就没替你点。”
“跟你一样吧。”陆言舟说。
章予安叫来服务员,加了一杯冰美式,又点了几样小食。
陆言舟听着他报菜名,时蔬炒虾仁、蟹粉豆腐、椒盐小排、清炒菜心,外加一壶龙井。
这阵势像要请人吃正餐,不像相亲。
服务员走后,章予安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磨蹭。
陆言舟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修得干净,但甲床泛着一层很淡的青白色。
“王阿姨说你是写悬疑小说的。”章予安起了个头。
“嗯,写了五六年了。”陆言舟把冰美式里的吸管抽出来,直接对着杯口喝了一口,太苦,他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我……看过你的书。”章予安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
“哪本?”
“《第七码头》。”
陆言舟挑眉:“那本卖得最差,编辑都不好意思提。”
“我觉得很好看。”章予安说得郑重其事,“尤其是结尾,那个人并不是凶手,只是因为他有别于常人的行为方式被所有人默认成了嫌疑人,你写得很……很准。”
陆言舟多看了他两眼。大多数相亲对象只会说“哇你是作家好厉害”,没人会跟他聊《第七码头》的结尾。
他写的时候倾注了很多东西,卖得也确实不好,许听说“太压抑了,读者看小说是为了爽的”。
“那你是做什么的?”陆言舟问,尽管来之前沈兰已经把资料发过三遍,他扫了个大概,公司名字没记住,只记得是科技行业。
“开了一家科技公司。”章予安答得简短,似乎不太愿意展开,“做生物材料应用的。”
“生物材料。”陆言舟重复了一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章予安还叠在一起的手,“哪方面的应用?”
“主要是医用敷料、组织修复那些。”章予安说,“不怎么做终端产品,给医院供货。”
陆言舟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菜陆续上来了,量比想象中还大,每个盘子里都堆得冒尖。
章予安拿起公筷,把最大的一只虾夹到陆言舟碗里。
陆言舟道了声谢,低头剥虾,顺口问:“你平时不忙吗?公司事情应该挺多的,还有空出来相亲。”
“我时间比较灵活。”章予安说,“而且王阿姨……很热情。”
陆言舟笑了一下:“她是不是跟你说,有个写小说的男生长得不错就是太内向,再不相亲就砸手里了。”
章予安也笑了,眼神松快了一些:“她说你特别优秀,就是眼光高。”
“那你还敢来。”
章予安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声音轻而清楚:“我想来看看你。”
陆言舟没接话,端起那盘时蔬炒虾仁,用公勺往自己碗里添了两勺。
他吃得很认真,暂时把相亲这回事抛在了脑后。
陆言舟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正眯着眼挑出那根细刺,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以为是章予安的脚,没动,只是把腿往旁边偏了偏。
过了几秒,那触感又来了,这回不在膝盖,在他手边。
一个冰凉的、柔软的、像被水浸过的绸布一样的东西从他拿着筷子的手背上滑了过去。
陆言舟的筷子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章予安正侧身对服务员说话,后颈到耳根的那截皮肤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浅粉色。
陆言舟把视线往下移,移到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手腕处,袖口下面探出一小截东西。
颜色和那件灰衬衫的衬里几乎一致,大约有拇指那么宽,正颤巍巍地伸向离陆言舟最近的盘子,目标是里面最后一只虾。
那截东西越伸越长,在碰到虾之前忽然像是失去了准头,整条拧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结。
陆言舟就那么看着它打结,心里一片空白,脑子转得飞快,转出来的只有四个字:什么东西。
然后那截东西缩回去了。
速度极快,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没入章予安的袖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言舟的手还停在半空,鱼刺还没剔完。
他抬头看章予安,对方仍然保持着跟服务员说话的姿势,但脖子上的浅粉色蔓延到了整张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其实知道陆言舟在看自己。
陆言舟把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服务员都走了,你还在点什么?”
章予安这才转回身来,面部肌肉绷得死紧,努力做出一副正常表情:“我问她能不能……加点水。”
说完拎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在给陆言舟的杯子里续了半杯水,手抖得水差点泼到桌布上。
陆言舟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章予安的眼睛,后者躲开了,低头去夹菜,结果筷子戳进了蟹粉豆腐里,夹了半天夹不起来。
陆言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章予安。”
章予安的肩膀明显往下一沉。
他放下筷子,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陆言舟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泛红,瞳孔里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表情像在请求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你刚才在干什么?”陆言舟问。
章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发着抖:“我……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但是我不想吓到你。”
“你已经吓到我了。”陆言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好。”
章予安明显没料到,愣在那里,眼底的慌乱散开了一些。
陆言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催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几只?”陆言舟问。
章予安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像要确认陆言舟是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陆言舟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袖口:“刚才那个,你有几只?”
“八……八只。”章予安的声音还是很小,但稳了一点。
“平时藏得住?”
“能,就是紧张的时候会有点失控。”
“现在紧张?”
章予安犹豫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陆言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明明怕得要死,还坐在那里不动,像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行啊,那就结婚吧。”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但他没往回收。话已经出来了,再收回去更显得自己有病。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章予安。
章予安的眼睛彻底瞪大了,脸上那层浅粉色褪了个干净。
他嘴唇张了又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陆言舟说,“结婚,明天领证,你敢不敢。”
章予安没接话,胸膛起伏得厉害。
陆言舟看到他的袖口又开始蠕动了,一条浅白色的触手探出半个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在帮主人消化这个过于突然的消息。
陆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触手立刻缩了回去。
“你别老躲。”陆言舟说,“我要跟你结婚,你这些我迟早得看。”
章予安抬起头看他,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可怜我。”
“不是。”陆言舟说,“我本来就来相亲的,合适就结,不合适就散,我觉得你合适。”
“我是……”
章予安顿住了,那个怪物或者异类的词,他像说不出口。
陆言舟帮他说了:“触手怪。我知道,我刚才看见了。”
章予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忽然拉开椅子站起来,绕到陆言舟面前,做出下蹲的姿势。
陆言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章予安半弯着腰,表情认真而急切:“我想正式一点问你,你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
陆言舟仰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大老远跑来咖啡厅,就是为了跟你开玩笑?”
章予安反手握住陆言舟的手,说:“那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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