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舟到家已经十点出头。
电梯上楼，指纹锁验证通过，大门打开。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也亮着，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播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举着某款锅具嘶声力竭地喊。
章予安缩在沙发角上，怀里抱着一个灰蓝色的靠枕，下巴抵在枕头上。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乱糟糟地翘着。
听到门响，他立刻坐起来，靠枕从怀里掉下去，滚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陆言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
陆言舟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沙发前。
茶几上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的汤圆吃了大半，另一个碗干干净净，蒙着保鲜膜。他伸手揭开，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酒酿汤圆，泡在清汤里，已经凉透了。
“汤圆是你自己做的？”
“嗯。”章予安说，“糯米粉是现磨的，酒酿也是自己发酵的，就是糖放多了。”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章予安顿了一下，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很快地瞥了陆言舟一眼，又移回去：“你上次说喜欢。”
陆言舟想起搬进滨江壹号那天晚上，他从冰箱里拿酸奶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他喜欢甜的。他没想到章予安记住了，还记住了半个月。
他在沙发这头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凉汤圆送进嘴里。
皮有点硬了，馅心还是软的，酒酿的汁水漫出来，甜得确实过了头。
他嚼着汤圆，余光看见章予安又瞄了他一眼。这次他没急着收回去，看了大概有两秒，目光从陆言舟的脸到他手里的碗，又回他脸上。
陆言舟没抬头，又舀了一颗。
章予安终于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电视。但过了一会儿，陆言舟感觉到沙发垫轻轻震了一下。
他偏头看，章予安正往他这边挪，动作很小，一次挪一点，像怕被发现似的。
挪了大概十厘米，停住，抱着靠枕坐好，眼睛重新粘回电视上。
陆言舟低头吃汤圆，假装没看见。等他把第三颗吃完，抬头的时候，发现章予安又挪近了一点。
这次挪得稍微多了些，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章予安抱着靠枕的手指捏得发白，眼睛虽然看着电视。
陆言舟把碗放下，侧过身来面对他。
章予安立刻紧张了，抱着靠枕往后缩了一下：“怎么了。”
“你碗里那几颗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章予安说，“那碗就是我的。”
“你留了一碗给我，自己吃了一碗，还剩几颗在锅里。”
章予安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抱着靠枕的手指头在枕面上无意识地抠。
陆言舟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怀里的靠枕抽走了。
章予安怀里一空，两只手还保持着抱枕头的姿势，茫然地看着陆言舟把靠枕扔到沙发另一头。
然后陆言舟往他那边坐近了些，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
“你今天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陆言舟问。
章予安眼神闪了闪：“没几条。”
“十一条。”
章予安嘴唇抿紧了。他的触手从身后悄悄探出来，搭在沙发垫上，尖端卷了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言舟掏出手机，当着章予安的面解锁。他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章予安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等他看清陆言舟是在一条一条回复，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够他的手机：“你不用回，都过去了……”
陆言舟把手举高，躲开他的手，继续打。
“到了，十点出头。”
“不用，你又不认识路。”
“正在吃。”
“在吃。”
“十点。”
“是甜了，但还行。”
“聊完了，回来了。”
“不用煮，这样也能吃。”
“嗯，开会静音了。”
“没在聊了，到家了。”
“看到了，别等了，去床上等。”
章予安看着他打最后那条，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连家居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你……你怎么这样。”
“哪样？”陆言舟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他，“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吗，现在一条一条回给你了。”
“我没问你为什么不回……”章予安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随便发的。”
“随便发了十一条。”
章予安不说话了。那条触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犹犹豫豫地往陆言舟这边探，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陆言舟看见了，没说破，重新端起碗吃汤圆。
章予安在旁边坐着，视线在他侧脸上来回扫，扫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只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开的小动物。
陆言舟吃完最后一颗，把碗搁在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转头看章予安。
章予安被他看得一激灵，飞快地把视线移回电视上。
“章予安。”陆言舟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偷看我的时候，右边那条触手会往我这边伸。”
章予安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侧。那条触手果然已经伸出去老长，几乎要碰到陆言舟的膝盖了。他一把拽回来，触手在他手里扭了扭。
“它……”章予安攥着触手，表情又窘又急，“它自己动的。”
“它每次自己动的时候，都是你在偷看我。”
章予安彻底没话了。他攥着那条不听话的触手，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不是偷看，我就是……想看看你。”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陆言舟说，“你是我老公，看我犯法吗。”
章予安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在暗色的灯光里亮亮的，他看了陆言舟好几秒，然后视线正大光明地落在陆言舟脸上。
陆言舟任他看。过了会儿，他伸手把章予安攥在手里的触手抽出来，搭在自己腿上。触手一碰到他，立刻松松地缠住了他的手腕，不动了。
“许听让我下周去签售。”陆言舟忽然说。
章予安愣了一下：“嗯？”
“她说我结婚之后就没出过门。”陆言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触手，“我跟她说行。”
章予安点点头：“那你去。”
“她还说，让你一起来。”
章予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了陆言舟一眼，又移开，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空碗上：“我去干嘛，又不是我的签售。”
“她说要见你，说既然都结婚了，总得让朋友把把关。”
“把关……”章予安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唇抿了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去，不过我要坐远一点，不打扰你们。”
陆言舟看着他。章予安说这话的时候，那只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收得紧了一点，偏偏脸上装得云淡风轻。
“章予安。”
“嗯。”
“你吃醋了。”
章予安这次连挣扎都没挣扎，只是低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没有。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陆言舟把他的手拽过来，连带着那条触手一起，放在自己膝盖上。
章予安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差点倒在他身上，连忙撑住沙发扶手，仰着脸看他，呼吸有点急。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不回，你就一个人在那儿等着。”陆言舟说，“你等了我四个小时，做了汤圆，自己吃了觉得不好吃，还要给我留一碗。你连我半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给我添麻烦。”
章予安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他撑着沙发扶手，低头看着陆言舟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麻烦。”陆言舟说，“见朋友也好，出门也好，你在我旁边就行。别说什么坐远一点。”
章予安的眼眶慢慢红了。他偏过头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不想被发现。但陆言舟看得清清楚楚。
陆言舟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拇指擦过他眼角那点湿意，很轻地蹭了蹭。
“哭什么。”
“没哭。”章予安说，鼻音很重。
“那这是什么。”陆言舟把沾着湿意的拇指给他看。
章予安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拨开，低头凑过来，额头抵在陆言舟肩上。
他的声音闷在陆言舟的衣服里，模糊又低哑：“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好得我总怕这是做梦。”
陆言舟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那些头发乱糟糟的，摸着软，手感很好。
“那你掐自己一下。”
章予安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他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看了陆言舟一会儿，说：“不掐，做梦也行。”
陆言舟看了他两秒，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拉过来。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章予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睫毛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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