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游过山野石,顺手采下片石斛叶,慢移两步又信手丢弃,灵心弯腰捡起来。
展叶摸索,多出数枚深浅不一的残月印。
云圆兴致不高,灵心木雕的轴心缓慢转动,用他的傀儡脑袋轻易觉察主人情绪。
于是他跟着上来床榻,小心伸手穿过双儿后颈,云圆会意,一侧身,靠进灵心远不如靠背柔软的胸口。
除了相貌,气息也相似。云圆享受依偎丈夫的每分每秒,浅浅舒出口气,微阖双眼,床帏内只闻规律的微弱拍背声。
“灵心。”
不知日偏几许,他突然开口问:“有几年了?”
灵心答:“八十三年。”
结契次年,云间临送给云圆亲手雕刻的傀儡,并以精血启灵。
云圆的眼皮坠着没有睁,闷闷哦了声。
——
想来灵心早早生出灵识,却不曾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真是埋没他了。
“灵心,你既然已经生出灵识,待我生辰过后,就离家吧。”
他将侧脸贴地更紧,默数足有三十息,才听见头顶灵心出声,“……离家,去哪?”
云圆答:“随你,拜师也好,历练也好,总比留在云氏做个侍从伺候我强。你若有意拜师,剑宗就不错,青昭也可以为你引荐,或者去四通阁,那里妖族多或许也适合你。要是不喜欢师尊师兄什么的,做个散修也蛮好,北洲圣江其实最适合你去玩一玩,雾瘴青山就有些危险,总之在外做好万全准备……”
絮絮说完,他立刻接着说:“那瓶花露你去拿给春意吧,可怜见的,早上我看他都不敢坐实。”
不想听灵心说话,云圆就又封了他的口舌,只让灵心按他说的去做。
灵心被赶下床,静立床边,于床帏投印道高挑黑影,云圆转身朝床里侧小憩。
又过半晌,他悄悄用神识小心往外探,灵心却已经离开了。
心中怅然若失。
云圆安静侧卧着,一眨眼,泪珠忽然滚落,哭也是安静的,神情放空,眼泪像自己生了意识要从薄皮下爬出来,软枕贴着面的那一小块没多会儿就汲饱水,与青丝白面难舍难分。
液体失温,是粘腻冰凉的。
云圆渐渐被这凉意唤醒了,伸手入枕下摸索,带出方叠好的软丝帕。先按眼角,后垫脑后,做完这一切后他正躺以面朝上,又对着顶上绣的繁花虫鸟出神。
灵心见微知著,将床顶的图案换新了,只是依旧浓墨重彩,两者其实极相像,并无什么区别。
云圆翻身,这次面对半透彩光的床帏,他也分不清自己空落落的心在想什么,拿自己没有办法,于是半面轻松半面苦涩,搅在一起,轻易让他神思不属,一片惘然。
与男女比较,双儿的体质极弱,云圆近年郁结于心,更给身子添了不少难根治的小毛病,影响最直接的就是他变的嗜睡,总是没精神,轻易就能倚着什么东西浅眠。
这次当然也昏睡过去,丰润唇面闭得紧紧的,可见梦里也并不如何安稳。
放在寻常时候,他会睡到次日下晌,灵心不忍催倦怠的主人起身,但也不会放任太久,通常以一日为限。
但云青昭归家之后,作主的自然变更为小主子。
“小爹。”低低的催促与昏暗晨光一同扑于面上,床里的人眼睫胡乱颤动,半睁半合,窥见梦里的身影背光立在眼前。
云青昭看小爹茫然,加重声量道:“小爹,卯时末了。”
卯时末,好早啊。
云圆忽地呀了声,对云青昭说:“那你不是已经练完剑了?”
少年修士还不太能沉住气,面上看着有些不满,云圆都被盯得心虚了,紧了紧身上的薄被。
云青昭点头又摇头,道:“练完了,小爹看不看的也不要紧,现在差不多快到你晨练的时辰了,起身吧,我送你去丽水堂。”
丽水堂是云氏大部分双儿晨训的地方,领事并几个教习尽是设定好程序的地级傀儡,旁人不得入内。
云青昭尚未成亲,没有妻子在其受训,便只能送云圆于门口。
他还想结束后再来接,云圆却不习惯小孩子上下学一样被接送,“不用管我的,你领你的好友到静泽外面玩一玩,人家陪你回家一趟,怎么能就让他们呆在院子里。”
云青昭啧道:“我又没禁他们的足。”
云圆不管他了,觉得好久不见的儿子怎的有点烦。
丽水堂已经进去了两拨人,门柱边露出季渔的半个身子,另半截藏在柱子后,那处多半还藏了个小春意。
云圆更不想和高他许多还爱管他的大儿子说话了,摆摆手,转身去与等他的两个双儿同路。
“怎么不多和青昭说会儿?”季渔稀奇道:“你竟然肯连着两日来丽水堂,快赶上整个上半年来的次数了吧?”
他弯腰在春意耳边小声问,春意搅着手指,低低嗯了声。
季渔笑过几声,手腕下翻,自袖袋带出柄折扇,“唰”的声打开了,扇面端着双儿尖尖的下巴往上一台,“嗳,春意,不许再低头看脚尖。”
云圆听见声,偏头去看,也说:“低着头,脖颈会不舒服。”
被两人一齐盯着看,朝春意的脸顿时红透,颤声道:“知、知道了……”
季渔瞧着有趣,还不肯放过他,笑意盈盈地追着问:“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春意,来告诉叔父,你能做到吗?”
“能……能的。”朝春意的腿都快软了,面上滚烫,昨夜受了过多为难的下腹也一阵发麻。
季渔和云圆早通人事,心中了然。季渔的情况是双儿中的特例,并未受过夫主云间之多少管制,见此情形竟然称奇,传音给云圆,有些替朝春意打抱不平。
“云青烩这小混账,规矩忒大,瞧把春意都管成什么样了,哪有他这样当人丈夫的。”
反而把云圆也弄得两颊染粉,不好意思说,其实大家都是这样给当双儿丈夫的。
昔年云间临在时,也给云圆立下过许多家法,约束得云圆苦不堪言。他是从给云间临当小孩到做妻子的,云间临管他顺手得很,情形不见得比春意轻松。
只是亲手养大的妻子,和强抢来的、已经有竹马的妻子又有极大区别,春意受此对待,对青烩有怨言再正常不过。
季渔出嫁前后都有众星捧月的地位,养了副散漫自得的性子,云间之不会给他立什么规矩,每日来丽水堂走个过场而已。
练一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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