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预想中的疾风骤雨,终究没能落下来。
时翎玉没有继续争吵,也没有拿出兄长的威严来压她,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受伤的语气,低低地问她,为什么不肯信他。
宋尹枝眨巴着眼睛看向哥哥,他正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他钳制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已放松,而今只是虚虚握着,指尖微凉。
啊,真是烦死了。
哥哥怎么摆出这副样子啊,搞得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不过……他这是在示弱吗?
这个认知像一只恰至时宜伸来的手,倏地掀开了宋尹枝心头那口沸腾的锅盖,横冲直撞的怒气寻到了泄洪的闸门,一股脑儿地往外涌。
看,总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时翎玉,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活该。
谁让他先惹她的。
宋尹枝心里的气并未全消,但剩下的,更多是一种“我赢了,所以懒得再跟你计较”的骄矜。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这次时翎玉没再坚持,顺从地松开,任由白皙的手腕从掌心滑脱。
“信你?”
宋尹枝撇撇嘴,重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城市的夜色像一幅泼墨的画,霓虹灯拉成模糊的光带,从车窗上一一掠过,落在她的眼底,碎成一片璀璨华光。
她的语气刻意放得冷淡又傲慢。
“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是我在自我糟践。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懂事、只会胡闹、轻易就会被男人骗得团团转的傻子吧。我信你什么?信你下次继续板着脸教训我?还是信你不会再‘不小心’地翻我的东西?”
话里依旧带着刺,却已没了先前那种恨不得刺穿对方的尖锐,变成了不痛不痒的抱怨,掺着点儿赌气的成分,就像小孩子吵架,吵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可眼睛还偷偷瞄着对方。
时翎玉见之闻之,整颗心蓦地软塌下去一块。
他默不作声地,朝她那边挨近了些。
宋尹枝霎时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先晾了他片刻,而后才像是施舍般,顺势歪进他怀里。
算了,哥哥看起来这么可怜,嘴角还带着她划出的伤,她这个做妹妹的,就大发慈悲地抱抱他吧。
宋尹枝倚靠着他,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嗯,比靠着冰冷的车窗可舒服多了。
时翎玉的身上总是暖烘烘的,还有好闻的味道,像冬日壁炉里燃着的雪松木,温和,安稳,让人想一直窝在里面,直到地老天荒。
她百无聊赖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系着的领带上——深灰色的丝质面料,纹路含蓄,领结打得标准又漂亮。
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妥帖,却有点无趣。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勾住了领带的末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玩,将原本平整的领带慢慢扯得松散,温莎结逐渐变形、最后松垮垮地挂在他的颈间,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领口,和领口下那片若隐若现的皮肤。
时翎玉任由她动作,甚至配合地微微低头,方便她作乱,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漫不经心把玩领带的指尖,眸色深深,像敛着一潭幽静的湖。
“哥哥。”
宋尹枝忽然开口,将话题领回至原点,只是语气已然不同,“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心我。”
言语间,她恶劣地将他的领带又扯歪了几分,几乎要完全解开,深灰色的丝缎绕在她葱白的指间,似是勾住了一小段迷离的夜。
“我挑男人,可是很认真的。”她拖长了调子,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心得,“不帅的,我看都不看一眼。穷的?那多没意思,连陪我逛街买单都要犹豫,处着都累。还有……不干净的,更不行。”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神情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我可爱干净了,受不了脏东西。所以啊,像裴修文那样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时翎玉一眼,又垂下,继续玩他的领带,语气轻飘飘的:
“长得还行,家里好像有点底子吧,这个我记不得了。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打听过了,他之前没正儿八经地谈过,干净、省心。就是玩玩嘛,又不会怎么样。”
“等我腻了,或者发现他有什么不好的苗头,随时换掉就是了。追我的男人从城南排到城北,我才不会死心眼地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宋尹枝说着,轻轻笑了笑,“所以啊,哥哥你真的可以少操点心了,笑一笑,十年少。我心里有数得很,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该怎么找乐子。”
时翎玉听着宋尹枝的这番高谈阔论,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抚慰,心底那股烦闷的燥意反而像野草般疯长起来,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佯装无事,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妥帖,甚至在她看过来时,还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纵容的笑。
他的妹妹,在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谈论着如何挑选和使用男人,草率到像在谈论一件衣服、一个包包、一顿晚餐。
其实,这很好,她是被他娇养着宠大的,理应高高在上,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挑剔些又何妨?
可是,他却诡异地感到茫然,像一个人站在自己住了多年的房子里,忽然发现有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门,门后是一个从未踏足过的房间。
而他排斥这个房间,仿佛其中置放者某件原本完整属于他的部分,正在被硬生生地剖离。
他想了想,将之理解为了对妹妹的保护欲。
毕竟,这是最安全,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时翎玉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整理因方才激动挣扎而散落颊边的几缕碎发,将它们仔细地别回她的耳后。
“是哥哥想岔了。我们枝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分寸,懂得权衡利弊,知道怎么对自己最好。是哥哥不对,不该那样凶你,也不该胡乱猜测。”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上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哥哥错了,枝枝能原谅哥哥吗?”
宋尹枝玩领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眸,撞进时翎玉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目光,她被那目光包裹着,宛如一片落叶飘进湖心,缓慢地往下沉。
她不得不承认,她被彻底哄高兴了,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呀,谁叫她就吃他这一套呢。
在外人面前冷峻非常,在她的面前却低三下四的哥哥,她真是半点抵抗力都没有。
宋尹枝傲娇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得理不饶人的小得意,“我哪里敢跟你置气呀,你若是少顶些嘴,我自然也懒得啰嗦。”
她将不久前时翎玉在阳台上管教她的那番说辞,原封不动地搬出来搪塞他。
时翎玉被她逗笑了,那笑意冲淡了些许眸底的沉黯。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好好好,知道了,是哥哥顶嘴,是哥哥不对,哥哥再也不敢了。”
“哎呀,你别乱动!”
时尹枝嫌弃极了,一巴掌不拍开他贴过来的脸,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拽过手包取出化妆镜,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指尖小心地按压着眼角,“我眼线都要被你蹭花了!笨蛋!”
时翎玉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妹妹虽然总是对他颐指气使,但真是可爱漂亮得惊人,每一寸眉眼,每一分神态,都长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枝枝怎么样都好看。”他由衷地说。
“那是自然。”
宋尹枝毫不谦虚地接受赞美,又将小手塞进他的大手里,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有我这样的妹妹,可是哥哥你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呢,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嗯,是哥哥的福气。”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没什么营养却亲昵无比的闲话。
过了一会儿,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随即,前方传来明叔礼貌的敲窗声,隔着隔板有些模糊:“先生,小姐,到了。”
宋尹枝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从时翎玉温暖的怀抱里起身,顺手又将他那已经被她玩得彻底歪斜的领带胡乱捋了捋。
——当然,越捋越糟糕。
她也没什么耐心了,索性推了他一把,娇声道:“自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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