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透过纱窗吹进屋内,带着独属于雨季的凉。
乐橙打了个寒噤,从炕前爬了几步,伸手关掉了窗户,她回过头,看齐永一。
齐永一穿着她的粉背心和小短裤,显得脸白白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俩才是兄弟姊妹。
“齐永一,”她坐回他身边,安静看他,“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乐橙,”齐永一扭头看她,嘴角还沾了点香蕉渍,“是弟弟用酒瓶打晕了鱼,他还小,不是故意的。”
“那你呢?”乐橙抿唇,握住齐永一微微攥起的右手,“被冤枉,被惩罚,你自己心里就不疼吗?”
齐永一低头,左手握着的那半根香蕉始终没吃下去,半晌,喃喃道:“我,我习惯了。”
“齐永一,我不要你习惯,没有哪个小朋友习惯被冤枉。”乐橙站起身来,“走,齐永一,我这就带你过去,把真相告诉他们。”
“没必要的,乐橙,”齐永一摇了摇头,抬眼看她,“只有你知道就足够了,这世上,还有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不是吗?”
“可是我不甘心,”乐橙蹲在他身旁,“我不甘心你一个人受委屈,不甘心那些人冤枉你,欺负你,我想保护你。”
乐橙越说越委屈,竟一屁股坐在炕上,一把抱住了齐永一,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乐橙本人受了委屈。
“你自己一个人一定很无助、很疼吧?呜呜呜,为什么一个人忍着?你还有我,你还有姥姥的,不要再一个人淋雨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小小的乐橙,早早就学会了感同身受,齐永一是总被父母冤枉,而她呢,是什么都不干,哪怕坐在地上乖乖玩耍,便会成为乐东升的撒气桶。
她当然懂得齐永一的感受,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懂齐永一,因为她也曾被这样对待过。
“乐橙,我没事的。”齐永一轻轻拍了拍乐橙的后背。
乐橙这个抱抱给得太突然,那半根香蕉齐永一还没吃完呢,全被蹭到了乐橙的小袖子上。
齐永一左手举着剩下的那一小点香蕉,右手去摸炕前的抽纸,轻轻拽出两张,仔细去擦乐橙袖子上的香蕉渍。
乐橙像树袋熊似的缠在齐永一身上,“齐永一,人受委屈的时候,需要很多抱抱。我多抱抱你,你就不委屈了。”
乐橙那时还小,哪懂什么男女有别,只想凭借本能去安慰齐永一,她每次难过时,也想要一个抱抱,便下意识以为齐永一也是需要的。
齐永一的确是需要的。
乐橙的抱抱,让他心里没那么疼了。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那一小点香蕉也吞进了肚子里。
剩下的一周里,乐橙当真没舍得让齐永一回去住。偶尔齐永一需要换洗的衣服,她便跟在齐永一后头,像个小保镖似的。有时在院子里遇到齐永一的爸爸,她便小脸一拉,朝他爸爸说道:“你们冤枉齐永一了!”
“哎,我说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还有没有点规矩?”齐永一爸爸原本是打算上厕所的,被乐橙一说,来了脾气,瞪着眼睛便走过来教训乐橙,“你爹妈电话多少?把他们叫过来,给你领回家去!”
“跟孩子置什么气。”在院里晒被的齐永一奶奶走过来,连忙拽住儿子,“你也真有出息,在孩子面前耍什么威风?”
“这小孩她讨厌!太讨厌了!”
齐永一爸爸转回了身,边走边回头瞪乐橙。
乐橙知道他不敢打她,她是别人家的小孩,打坏了,他可是要赔的。
等到齐永一从屋里出来了,她又恢复了笑脸,雀跃跑上前,握住齐永一的手,“走,咱们回家去!”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直到齐永一奶奶去世,齐永一不得不跟随父母去远方。
齐永一父亲那时已经有了小轿车,烧掉了齐永一奶奶所有的衣物,只留下几件值钱的东西,齐永一舍不得,偷偷藏下了几张奶奶的彩色一寸照——那是奶奶知道自己快不行时,自己偷偷去照相馆照的。
奶奶去世时,齐永一哭了半个月,乐橙也跟着他哭,两人哭得连饭都吃不下。
得知齐永一要被父母领走时,乐橙慌了神,每天在姥姥身边反复念叨:“姥姥,我们领养齐永一吧,您收他当干外孙吧!”
乐橙姥姥倒是想,可齐永一是有亲生父母的,只好摸了摸乐橙的头,“永一的父母要把他接到城里,听说还是个南方省会呢,条件会比我们这里好很多的。”
“可是,可是,”乐橙皱着眉,她不懂什么是省会,不懂城里和郊区的区别,“可是齐永一他自己愿意吗?他自己开心吗?”
乐橙想起之前齐永一总被他爸爸冤枉。
“不行,我不能让他跟他们走。齐永一没有我,他会受委屈的。”
乐橙跑到齐永一家里找他,齐永一正站在院子里看父亲清理奶奶的遗物,院子里好大的烟味,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全被男人丢进院中的铁桶里,直接烧了。
乐橙走到齐永一身旁,两人肩并肩,默默看着那些原本属于奶奶的痕迹,那些有形的物品,就这样被丢进火苗里,化为一团灰烬。
人活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乐橙脑海里闪过齐永一奶奶的音容笑貌。那是一个性格极好,勤劳节俭的老奶奶,听说自己一人将三个子女拉扯大,可直到闭眼前,身边守着的,只有齐永一一个人。
奶奶在时,奶奶便是齐永一的家。她守着齐永一,齐永一守着她。
可奶奶不在了,以后,谁来守着齐永一呢?
院子里的烟雾太大,乐橙被呛得直咳嗽,齐永一侧过头看她,轻轻拉住乐橙手腕,“跟我来。”
齐永一带着乐橙去了水库边,那里人少,只有静静流淌的湖水,和偶尔露出脑袋吐气泡的鲤鱼。
“乐橙。”齐永一喉结滚动,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手帕来。
乐橙认得那手帕。姥姥当年领齐永一看牙,他奶奶过意不去,第二天非要过来还姥姥钱,当年,齐永一奶奶就是用这手帕装的钱。
齐永一双手捧着小手帕,轻轻打开一摊,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乐橙指了指那张纸,“这是什么?”
齐永一便拿给她看。
“上门女婿约定书?”乐橙双手捧着那张纸,眉眼含笑,熟悉的字迹,稚嫩的话语,“齐永一,这约定书你还留着呢。”
“嗯,”齐永一温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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