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居的清晨总带着竹叶的清香。
在院落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静室内,蔡琰的本体正安然沉睡,呼吸平稳。而在她感知范围的边缘,至少有两道属于王府暗卫的隐晦气息——鬼眼枫和落影叶,二人寸步不离,正忠实地执行着护卫之责,确保她寄魂离体时,这具肉身万无一失。
清风拂过,一只棕头鸦雀轻盈地落在窗外的竹枝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凝视着院内——那是蔡琰的意识。
对她而言,寄魂于这样的小生灵已是呼吸般自然。
她无需刻意操控,只是将一缕意识温柔地融入小鸟的心神,便共享了它的视野与听觉。她能感到竹枝微微的弹性,听到风中远方的嘈杂,而小鸟依旧保持着自身的习性,偶尔啄理一下羽毛。这便是寄魂之道的精妙所在——非是强硬的占据,而是如溪流汇入江河,和谐共处。
她深知此道的凶险与精微。不是寄魂于虎豹,便能知晓如何协调四肢奔袭如风;也不是寄魂于飞鸟,便能懂得如何振翅,御气凌霄。那是一个生灵用尽一生学会的本能,她只能引导,无法取代。
何况,寄魂于强大的生灵,也容易迷失自我——寄魂于苍鹰自是可展翅万里,但亦容易沉沦于苍鹰翱翔九天的自由与那双能洞察大地的锐目,若意识久久徘徊于鹰躯,作为人的意识一旦日渐迷失,便再也不记得回去的路,留在家里的身体便会变成一堆死肉。
更有甚者,若长时间寄魂于某种生灵,意识回归后,往往还会残留其习性。她早年练习时,曾多次寄魂于猫头鹰以进行夜间侦察,结果回归本体后,接连数日在白天感到困顿乏力,甚至有一次在宴席上,看到窜过的老鼠时,喉头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是猫头鹰对猎物的渴望在作祟。
因此,每一次寄魂,蔡琰都需谨慎考究对象,并固守本心,如同在激流中紧握礁石,时刻谨记“我是人类”。
此刻,透过小鸟的眼睛,她看到了竹林深处那个专注的身影。
顾恺之正立于一片翠竹前,面前支着画架,时而凝神观察竹节笔挺的姿态,时而俯身挥毫泼墨。他知道了她喜爱竹子,这些天他都在画竹写叶。小鸟(蔡琰)静静地看着,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仿佛饮下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目光流转,小鸟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望乐正快步从廊下跑过,目标明确地朝着后厨的方向,她步履轻快,有时还会哼着不成调的、破碎的音节。她似乎从来不习惯差遣下人,又或许是受限于离魂症失语的困扰,难以与人开口沟通,但她亦安之若素,不见半分烦忧。这些时日,蔡琰(小鸟)已多次见她如此。
自那日望乐以那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帮她逼出顾恺之的真心后,蔡琰便不由自主地多留意了她几分,这个身患离魂症的女子,身上竟看不到半分绝症患者常有的阴郁与绝望。
当灰鸦不在时,她野得像山林间的小兽。蔡琰(小鸟)曾见她利落地游荡于竹林,趴地上驱赶草蛇,常喜欢用匕首削砍竹枝。她并非一味胡闹,有时会削下几片竹叶扬手撒向半空,随即手腕一抖,匕首便如电光射出,精准地将飘落的竹叶钉在远处的竹竿上,入木三分。
更有一次,她竟提着一只草绳绑住的青蛙,故意在顾恺之作画时在他眼前晃悠,吓得画师差点丢了笔,看到望乐咯咯笑时,又无奈地摇头失笑。
可一旦灰鸦的身影出现,哪怕还在很远的地方,望乐便会立刻收敛所有跳脱,瞬间变回那个沉默、恭顺、本分的随从,其听力显然极为灵敏,身手动作也机灵得很。
更让蔡琰(小鸟)感到震惊的,是望乐语言能力的细微变化。
她记得初来时,望乐与后厨的张婶交流,大多依靠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但渐渐地,她开始能说出一些词。起初是“包子”、“粥”,后来是“叉烧包”、“芙蓉饼”、“枣泥酥”。直到前天清晨,她人还未跑进厨房,那带着些许滞涩却清晰的声音已经传来——
“张婶……今天,有桂花糕吗?”
那一刻,停在枝头的小鸟(蔡琰)浑身羽毛几乎都要炸起!
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得了离魂症的望乐,难道在日渐痊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自始至终,离魂症便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黄泉路,魂火凋零,从无逆转。
若望乐真能自愈,其意义……蔡琰不敢深想。她只知道,她必须重新评估灰鸦和望乐二人。那猎魔人目的难测,深不见底;而望乐,看是心机单纯,有吃的便满足,但其存在本身,或许就已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甚至……是一个能搅动风云的契机。
凉亭内,灰鸦独坐浅饮,指尖轻扣石桌,目光掠过庭院,最终停留在不远处竹枝上那只过于“安静”的小鸟身上。它停留的时间太久,视线也过于专注。
小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振翅飞起,却并未远离,而是径直飞入凉亭,轻盈地落在了灰鸦面前的石桌上,毫不畏惧地与他直视。
没有任何一只正常的野鸟会如此靠近人类。
灰鸦眼神微动。
小鸟在桌上停留片刻,歪头看了看他,便再次飞走,消失在葱郁的竹林中——是操控小鸟的人在宣示,此地她来去自如。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蔡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凉亭外。她步履从容,款款走入亭中,在灰鸦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灰鸦阁下,好兴致。”蔡琰步入凉亭,在他对面款款坐下,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那目光却如方才那只小鸟般,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壳,看清内里真实的图谋。
灰鸦并未回应这客套的开场,只是静待下文。
蔡琰也不绕弯,执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却笃定:“过些时日,我会同长康兄一道前往王府。他既已至此,引荐给王爷是迟早的事。”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灰鸦,“王爷素来喜爱结识江湖豪杰,尤重有真本领之人。阁下可愿与我们同往?”
“可。”灰鸦的回答依旧简洁,或许这正在他预料之中。
蔡琰顺着灰鸦方才目光所向望去,不远处青石竹径旁,望乐正猫着腰,屏息凝神,悄悄靠近一只停驻在草叶尖上的碧色蜻蜓。她伸出手指,极慢、极轻地探过去,似是在进行一场波澜不惊的狩猎。
“王洛姑娘机灵非常,”蔡琰语气温和,似是无心提起,“届时,可要一同前去?”
这话问得寻常,却是在试探灰鸦的底线——他究竟是否在意望乐的特殊性被王府察觉?若他拒绝,便证明他有意隐藏;若他同意,则意味着他要么另有倚仗,要么……他所图更大。
灰鸦的目光依旧落在望乐身上,看着她指尖即将触到蜻蜓薄翼的瞬间,那精灵却倏然振翅,留下她一个人对着空气眯眼凝视,但并不懊恼,又将目光瞄准了叶丛间的另一只甲虫。
“同去。”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蔡琰心中微动,继续试探,言语如春风拂柳,却暗藏机锋:“王府规矩多,不比这别院自在。王洛姑娘这般好玩心性,怕是……藏不住。” 她刻意在“藏不住”三字上落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灰鸦的视线从望乐身上收回,转而看向蔡琰,深邃的眼底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他没有说话。这沉默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显其深不可测。
她不再紧逼,转而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地换了话题:“说起来,王洛姑娘似乎格外偏爱后厨张婶做的桂花糕。届时我先知会王府一声,让他们多备些精细点心,总不能怠慢了客人。”
这话听着是体贴周到,实则是最后的敲打——她身为王爷门客,既已留意到望乐的不同寻常,便有责任将所见所闻上报王府,这是她的立场。
灰鸦端起身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润触感,他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淡言道:
“也好。”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风过竹林,涛声阵阵。
歇坐片刻,灰鸦起身,略一颔首便作告辞离去。
玄衣下摆在青石径上拂过,步态沉稳如常,在转向长廊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却是不经意地扫过院落高处屋檐的阴影处——从那隐蔽的气息中可知晓,蔡琰身边的守护,果然周密。
待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蔡琰身侧的空气微动,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如同从阴影本身自凝而成,正是暗卫鬼眼枫。
她天生异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在她眼中,世间生灵皆有其独特的“气象”,这气象会随时间推移,在她感知中逐渐凝聚成一种鲜明的“动物属性”,映照其心性、潜力乃至本质。她需要时日观察,方能看得清晰。在此居住数日,她已窥见些许端倪:那画师顾恺之周身萦绕着月华般的清辉,隐约有独角兽之姿;而她的主上蔡琰,气象则与古籍记载中的仁兽“疏”相通,智慧通达,能辨吉凶。
“主上。”鬼眼枫的声音低沉而直接,“此人极为危险,亦极为复杂。”
“如何说?”蔡琰并不意外,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灰鸦其名,听起来像是鸦属,阴翳、警觉、善于利用暗影。”鬼眼枫的异瞳中仿佛有流光转动,似乎在回忆那短暂却深刻的观测,“但其本质气象……却更近麒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仁瑞与兵戈并存,祥和中藏着踏碎山河的戾气。他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王府门客之列。”
蔡琰眼神微凝。麒麟,神兽也,象征祥瑞,但亦能征伐。这与灰鸦表现出的沉静强大,以及那份难以捉摸的疏离感,隐隐吻合。
“那王洛姑娘呢?”蔡琰追问,这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谜题。
鬼眼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她极少露出的表情。“看不透。”
她回答得干脆,“她周身气息……太过破碎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魂火微弱至极。依照常理,唯有魂火凝聚到一定程度的修士或心性坚韧、潜力深厚之人,其‘属性’才会在我眼中显形。她如今的状态,如同空壳,自然……空无一物。”
这个结论,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个魂火破碎的离魂症患者,在鬼眼枫眼中“空无一物”实属正常。但这“空”的背后,是否也意味着,一旦那残烛复燃,将会显露出何等惊人的本质?
蔡琰望向灰鸦离去的方向,眉眼微凝。
麒麟与空影。
这对组合,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也……更加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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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竹径深处,是画师与望乐二人。顾恺之正对着一丛翠竹出神,连望乐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直到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王……”他下意识要唤“王洛兄”,又及时刹住,耳根微红地改口,“王洛姑娘。”
望乐歪头看他,察觉到他今日不同往日的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戏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夜游长安街景那晚听见的话,一字一顿地问道: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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