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泥巴路坑坑洼洼,车辙滚过坑子,晃晃颠颠驶入山谷低洼处的庄子里。
这里距离入京只需半日光景,依山傍水,倒也清幽。一路上风景秀丽,只是跟着路线越走越偏,最后入了这双面环山的一条逼仄小道上。
时入秋季,已是硕果累累的丰收季节,沈妤钟观察四周除却山道,凡似田地的地方,内里一片枯黄,稀稀拉拉长着几颗草苗,鲜少见成熟粮食收割场面。
这地界怪哉。沈妤钟心中泛起嘀咕,这一路走来不见有百姓身影,看样子只能入村见分晓。
马车又行一炷香时间,过了崎岖小路,抵达村口时,眼前豁然开朗。
鳞次栉比的房屋排列有序,鸡叫犬吠声充满生活味道,西边太阳缓缓没入山坳,炊烟袅袅升起。
又见村口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清澈透亮的水似镜子般能照出人面貌,有三三两两的妇人抱着木盆蹲在河边浣衣。
村口三人环抱的大棵杏树下顽童嬉笑声传开,那下方立着个奇形怪状大石头,上面镌刻着“窑乡”二字。
这里确实是她要找的山庄,可瞧着并不富裕,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模样。
甚至可以称为贫瘠匮乏的小山村才对,这样的地方怎么有机会和沈鸢联系借印子钱?
想不通的沈妤钟勒令马车队伍停在村外,不少村里人头一次见到这种架势,浣洗衣服的妇人匆匆忙忙丢下手里衣服,也不管木盆顺着水流流走,忙把玩乐的孩子们聚集到一处。
还有几人忙不迭地往村里跑,该是去叫人来。
还算有防备心,沈妤钟将视线从外面收回,静等能主事儿的人来。
约莫半刻钟,车窗外传来个忠厚老实的男声,听音辨别,该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请问车里是哪儿来的贵人,我是窑乡村的里正秦大河,若有要事,不妨入村里商议。”
沈妤钟眼波流转,心念一动,凑近绿柳身边悄悄耳语几句。
绿柳得令,下了马车与来人交谈。
沈妤钟半眯着眼睛,老神在在的样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膝盖处,听见绿柳不紧不慢地与那人攀谈的对话声:“我家主子是与庄子上借印子钱的沈鸢沈掌柜,此次特来勘察窑乡村,劳烦叔伯给寻个安静些的宅子下榻。”
“您是沈掌柜身边的人?我们村子刚上交了银子,手里确实没多余银钱,你瞧瞧今年庄家,干的干,旱的旱,求求掌柜的多给些时间凑银子吧!”
这声音讲起话来吞吞吐吐,沈妤钟听他东扯西扯,心下了然,这里正以为自己此行是为寻印子钱的事儿而来,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她是为印子钱而来,却不是来强收,只是想搞清楚为何这个庄子上的人最后会选择状告沈妤钟。
不弄明白原委,她心中不安,总觉得这会是个隐患问题,如同达摩克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她闭了闭眼,头一次在村里人面前出声,“里正多虑,我本次出行不为收银子而来,先为我等寻个住处罢。”
话落,沈妤钟拾起绿柳拿出的帷帽罩在一旁清冷美人饶芊芊头上,她仔细为芊芊系好帽绳,眼中带着愧意地小声说着抱歉。
“本来以为是个风景秀美富庶之地,这才想带你出来走走散心,倒教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沈妤钟为她把围帽面纱拉下,瞧见她微微弯了下眼睛,对自己摇摇头。
饶芊芊显然是不怪她的,沈妤钟勾起唇,忍住想捏捏她脸蛋的冲动,为自己也带上围帽。
她心底却止不住再一次感叹,女主当真善解人意好养活,接下来要陪她吃苦都不生气。
饶芊芊哪儿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她的问题古怪。跟在沈妤钟身边,这些日子惬意悠哉,基本上是他前半生最自在的生活,哪儿会嫌委屈。
他垂眸正想着以前任务时不见天日的艰辛苦闷,手边忽而被人握住,温温凉凉的触感带着麻意从指尖电到耳尖。
“跟我下去吧,要小心脚下。”沈妤钟拉住饶芊芊的手要下车去。
饶芊芊围帽下的眼睛倏然瞪圆,耳朵通红一片,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浆糊,“……”他嘴唇动了动,狠狠咬了一下,眼神儿慢慢变得清明些许。
这沈妤钟就这么喜欢对别人动手动脚吗?
饶芊芊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妤钟下了马车,脑子回想一路上种种,发现沈妤钟对她的丫鬟绿柳并没有过分亲昵,反而总喜欢与他逗趣。
原来是只对他吗?
秦大河与马车下来的小姑娘刚诉苦完,就听见车内有道慵懒妩媚的轻柔女声讲话,他只觉柔软羽毛般的触感从身体上划过,没由来的骚红了脸。
昨天见沈掌柜她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
不等他再答话,从车内走下来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她外穿黛青色对襟褙子,内搭月白色衫裙,头上罩着围帽看不见脸,身后还跟着一纤瘦高挑的女子。
见了人的秦大河蓦然回了神,眼中充满警惕,“不知贵人哪儿得的消息,来拿我们村子开刷,若无正经事儿,烦请贵人离开,夜深露重,山路不好走。”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那沈掌柜可穿不起这般华贵的料子。
沈妤钟知道他看穿了自己先前托词,她借用沈鸢的名号是为了好办事儿,这里正脑子转得活络,看来还是要拿出真凭实据人家才人。
沈妤钟唤来绿柳去拿账本给他,等里正翻开账本确定是自己画押字迹,忙道歉,不可避免地试探几句眼前人的身份。
“里正无需知晓我的身份,只用沈掌柜称呼我即可。”沈鸢与她都姓沈,这么称呼她也没毛病。
得了准话,这回里正再也不敢怠慢,但见这贵人带来的马车和两个侍卫,有些犯难,“贵人带的人多,村里房子暂时没这么多空闲地方,若不要求住在一处,倒是能腾出地方。”
沈妤钟奉行简装出门,又是为了解决私事儿而来,自然没敢带那么多的侍卫丫鬟前来,但要分开住,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看守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无妨,无需分开,地方不要多宽敞,干净些即可。”沈妤钟不会白吃白住人家的地盘,叫绿柳给里正银子,教他按正常住客算银钱,多的用于餐食。
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这里正待人接物还算舒服,印子钱的事情也是半年后才发生,能忍这些时候,该是个好脾气。
秦大河战战兢兢地等待贵人吩咐,没想到竟然还得了银子,他没出息的上嘴咬了下,看到那上面清晰牙印裂开嘴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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