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苎萝村,迎来了开春后最暖和的一个晴天。
连下了半个月的绵绵春雨终于歇了,院墙外那棵老苦楝树干瘪的枝头上抽出了嫩绿的芽叶,山风顺着浣纱溪河谷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后的湿润腥甜,漫进我家这方狭窄破败的小院里。只是这明媚亮堂的春光,照不进我家那间矮小阴暗的堂屋——屋里头常年不见日头,角角落落里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苦涩草药味、隔夜麦酒的酸臭,以及地底反上来的陈年霉气。
三月二十六那天一早,宋老四罕见地没有去诸暨县衙的杂役房应卯。
早饭桌上,黑陶釜里照例熬着清汤寡水的苦菜糙米粥。宋老四呼噜噜地喝完他那一大海碗稠饭,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猪油渣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竹箸敲碗沿训话,反而伸手进怀里的贴身麻布兜摸索了半晌,掏出一串用细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官铸铜贝,“啪”地一声拍在破木桌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正低头喝冷汤的娘和阿姊同时愣住了,连手里的木勺都忘了放下,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串泛着暗青光泽的铜贝。
“这两天春气动了,草木发芽,最容易勾动人的陈年旧病,”宋老四斜靠在漆木凭几上,拿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缝里的咸肉丝,脸上摆出一副难得一见的慈悲长辈神色,对着娘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夜里在正屋听着,大丫头在西厢房里咳得跟拉破风箱似的,整宿整宿地不消停。再这么干咳下去,仔细把肺管子都给咳烂了。这里头是一百枚铜贝,趁着今儿个天晴路干,镇南头的保和堂药铺开了门,你吃过早饭,扶着大丫头去镇上找孙老郎中好好搭个脉,抓几副治喘症的汤药回来。”
娘受宠若惊地盯着桌上那串足有一百枚的铜贝,浑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打从去年十一月阿姊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宋老四虽然隔三差五会从县衙防疫药库里顺回两包不花钱的粗劣止咳草药,却从没舍得从自己腰包里掏出过半枚现钱。娘激动得双手直抖,忙不迭地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把那串铜贝小心翼翼地捧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连声应道:
“哎,哎!还是他宋叔心肠软、疼孩子!大丫这几日确实喘得厉害,我这就去给她找根稳当的木拐,带她去镇南头瞧郎中,保准赶在晌午日头当空之前赶回来,不耽误给你烙热麦饼吃!”
“急什么?赶投胎呢!”
宋老四摆了摆手,吐掉嘴里的竹签,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隔着袅袅的热粥水汽,似有若无地从我低垂的侧脸与微敞的领口上扫过,语气极其自然地说道:
“从咱们苎萝西村走到诸暨镇南头,来回可有小二十里山路呢。大丫头那条右腿是个使不上劲儿的跛脚,走一步挪三寸的,等你扶着她到了保和堂,日头都快偏西了。你们娘儿俩既然去了镇上,就踏踏实实在药铺外头的茶棚里歇歇脚,等孙老郎中看完了诊、抓齐了药,借药铺的小泥炉把头一煎药熬好了,看着大丫头趁热喝下去再慢悠悠往回走,省得半道上吹了山风又折腾。家里头留着夷光一个人看门、烧水、喂猪也就成了。”
听见最后这一句“家里头留着夷光一个人”,我握着竹箸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宋老四那张泛着红油光的阔脸,又转向娘,急声说道:
“娘,阿姊右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刚下过雨,竹林子那段山道上全是青苔烂泥,滑得很,你一个人怎么搀得动她?要不留娘在家歇着给宋叔做晌饭,或者让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吧,我力气大,走到山道陡的地方还能替娘背阿姊一程!”
“胡闹什么!”
不等娘开口犹豫,坐在主位上的宋老四脸色便陡然沉了下来,手里的空海碗重重往木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盐碟子跳了跳:
“你们三个全都拍拍屁股往镇上赶集去了,这院子里头连个看门守户的人都不留?老子今儿个晌午还要去后院拿杉木条修补猪圈的木栏杆,等干完了满头大汗的活计,灶房里头谁给老子拉风箱烧热水洗脸、谁给老子烙麦饼做晌饭?叫你留在家里看门干活,你就老老实实留着,哪来那么多偷懒耍滑的娇气!”
宋老四这一拉下脸,娘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她生怕因为我这一句顶嘴惹恼了这位衣食父母、再把刚刚揣进怀里的那一百枚救命铜贝给收回去,连忙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急促而又严厉地低声喝斥道:
“夷光听话!莫要惹你宋叔生气!去镇上的官道平着呢,哪有你说的那么难走?我跟你阿姊拄着棍子一步步慢慢挪就是了,用不着你跟着添乱!你在家里头放勤快些,先把堂屋和院子里的泥水扫干净,等到了未时初刻,就去灶上舀两碗粗麦面,多放点猪油渣子,给你宋叔烙两张焦黄的热麦饼,听见没有?!”
坐在桌角阴影里的阿姊担忧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干裂发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我说句话,可一对上宋老四那双凶神恶煞的绿豆眼,再摸摸自己还在嘶嘶作响的胸口,终究还是愧疚地低下头,顺从地伸手摸过了靠在墙边的枣木拐杖。
我被娘死死按在坐席上,看着宋老四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弧度,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上脑门。
一刻钟后,我站在茅草屋檐下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娘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咳上一阵的阿姊,走出了那扇坍塌了一半的竹篱笆院门。
枣木拐杖“笃、笃、笃”敲击青石村道的声响,混着娘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顺着湿漉漉的巷道一点点远去,绕过村口的老香樟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村外那片浓密的苦竹林那头。
院子里,一下子空旷死寂了下来。
将近正午的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白花花的春光晒得院子里的黄泥地泛起一层晃眼的白气,泥水坑边缘蒸腾起一股温吞的土腥味。四周安静得可怕,村里头左邻右舍的大人们这个时候大多下地春耕或是进山挖春笋去了,连平日里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声都听不见半声;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堂屋里头宋老四端着茶碗喝水时的“咕咚、咕咚”吞咽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让我后背发紧。
我没敢进正屋,也没敢回西厢房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暗披屋——我知道,一旦进了屋子,那就是自己钻进了插翅难飞的死笼子里。
我只能咬着嘴唇,拿了一把绑着竹枝的大扫帚,故意站在院子正中央最亮堂的日头底下,一下一下机械地扫着地面上的枯叶;而我的右手,则隔着粗麻布的围裙,死死地按在腰侧的暗袋上——那里头藏着我刚才趁娘和阿姊出门时,偷偷从西厢房芦席底下摸出来的那把磨得尖利无比的铁剪刀。
“啪嗒。”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木头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
我浑身汗毛一炸,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宋老四不知何时已经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根本没有去后院拿斧头修什么猪圈,而是径直走到了我家院门口!
此刻,他正伸出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胳膊,不仅将竹篱笆门内侧那根碗口粗的枣木门闩死死插进了石槽里,还搬过旁边那块五十斤重的大青石,重重地抵在了竹门后头;紧接着,他伸手探出篱笆缝隙,将门外挂着的那块写着“施宅无人”的破竹牌,熟练地翻了过去!
院门被彻底封死了。
做完这一切,宋老四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慢慢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踩着满地晃眼的春光,朝着站在院子中央的我走了过来。
这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娘和阿姊的眼睛。
他脸上那层从去年十一月起整整挂了一个冬天的“救命恩人”与“严厉长辈”的伪善面皮,在这一刻,终于被他自己亲手撕得干干净净。
他那张紫红色的阔脸上横肉抖动,鼻翼两侧的猪油光在毒日头底下亮得刺眼,那双绿豆大小、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里,闪烁着赤裸裸的、积压了数月之久的狂热与贪婪。他一边走,一边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被劣质旱烟叶熏得焦黄发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嘿、嘿”的低沉怪笑。
“夷光啊,”他两只生满黄茧的大手在胸前互相搓着,声音沙哑、黏腻,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外头这么大的日头,把你那张白生生的小脸蛋晒黑了可怎么好?快把扫帚扔了,跟宋叔进正屋凉快去……宋叔前儿个在诸暨镇上的货郎担子里,特意花二十枚铜贝给你买了一根染得鲜亮亮的茜红头绳,还有半盒香喷喷的鹅蛋粉,就放在正屋的坐榻上头,你快进屋来看看喜不喜欢。”
“我不去!”
我双手死死握住手里的竹扫帚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的敦实黑影,一步一步拼命往后退,直到我的后脊梁骨“咚”的一声,重重抵在了灶房外头冰冷坚硬的黄泥土坯墙上,再也退无可退:
“我不怕晒,宋叔,我、我还要去灶房里拉风箱给你烧热水、烙麦饼呢,你别过来!”
“烙什么麦饼,今儿个晌午老子不吃麦饼了,老子要吃你这口攒了一个冬天的细皮嫩肉!”
宋老四见我退到了墙角,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装不下去了。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我手里的竹扫帚,只轻轻一夺一甩,那把一人高的竹扫帚便脱手飞出老远,砸在院角的大陶缸上!
紧接着,他张开双臂,带着满身浓烈刺鼻的酸汗臭、隔夜麦酒气与杀猪留下的生腥味,像一头彻底发了狂的野猪一样,径直朝我扑了过来:
“小蹄子还跟老子装什么贞节烈女!老子掏心掏肺养活了你们一家子老小整整一个冬天,你们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穿老子的,你娘那个四十多岁的干瘪老货,一身松皮烂肉早就不中用了,今儿个也该轮到你这水灵灵的小美人儿,脱干净了衣裳好好孝顺孝顺老子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罩下来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口万斤铜钟轰然炸响!
“滚开——!你给我滚开!”
我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就在他那只油腻的大手抓上我肩膀的刹那,我猛地从围裙暗袋里拔出那把磨得雪亮的铁剪刀,双手握住剪刀柄,闭上眼,发疯似地朝着他那截短粗肥腻的脖子狠狠扎了过去!
然而,一个常年按着几百斤大肥猪放血的壮年屠户,他的力气和反应,又岂是我一个饿了大半年、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比得过的?
铁剪刀的尖头才刚划破他下巴底下的一点油皮,宋老四便眼疾手快地偏头一让,右手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精准无比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我拿剪刀的右手腕,然后顺势抡起我的胳膊,狠狠往身后的黄泥土墙和砖角上猛地一撞!
“咔吧!”
一声近乎骨裂的闷响,我的右手腕骨上传来一阵钻心刺骨、几乎让我当场背过气去的剧痛,五根手指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铁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砖地上,被他一脚踢进了阴沟里。
“小贱蹄子,还敢藏着剪刀扎老子!”
宋老四摸了一把下巴上渗出的一点血珠子,绿豆眼里的淫邪瞬间混入了屠夫见血时的暴戾凶光。他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揪住我的粗布衣领和头发,像拎一只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小鸡仔一样,硬生生将我双脚离地地拖过堂屋,一把甩进了阴暗闷热的正屋里,反手一脚,“砰”地踢上了正屋厚重的杉木门!
“放开我!救命啊——!里正叔!李大娘!救命啊——!”
我重重摔在正屋铺着旧芦席的坐榻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却依旧拼了命地翻滚、踢打、哭喊。当宋老四那具重得像座肉山一样的身体压下来时,我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五根指甲,疯了一样抠进他肥厚的脖颈与满是横肉的脸颊里,硬生生抓出了三四道深可见肉、翻卷淌血的血槽子!
那一刻,让我浑身剧烈战抖、哪怕把牙齿咬碎也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只有一半是面对恶狼扑咬时的彻骨恐惧;而另一半,甚至比恐惧还要强烈百倍的,是从我骨髓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滔天屈辱与恶心!
我死死瞪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流着浑浊口水、鼻孔里喷着酸臭酒气、满脸都是黑大毛孔与猪油横肉的丑脸,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凄厉无比地尖叫——
我是施夷光啊!
我是这苎萝山、这浣纱溪畔,连天上的神仙见了都要停步赞叹的绝色美人!我这张白玉般的鹅蛋脸,我这副连乌桕树下的溪水都舍不得弄疼分毫的羊脂雪肤,将来是要穿千金一匹的茜红越罗、戴累丝嵌宝的赤金凤钗、住在涂满朱漆的画阁高楼里,受尽天下最尊贵、最风流的男人们顶礼膜拜的!
可眼前这个东西,他算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走乡串户杀猪刮毛的下贱屠户!一个在县衙里替死人泼蜃灰、赶牛车的粗鄙苦力!他那一双常年掏猪大肠、沾满了猪粪与死人尸气的黑臭脏手,怎么配碰我的衣角?怎么配压在我的身上,来玷污我这副原本用来换取泼天富贵的无瑕皮囊?!
这种仿佛一朵盛开的琼花被人一把按进猪圈粪坑里的极致屈辱,比杀了我还要让我痛苦万倍!
“妈的,属野猫的,还敢抓老子的脸!给脸不要脸的下贱骨头!”
脖子和脸上火辣辣吃痛的宋老四,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假模假样的温存。他咆哮一声,抬起那只蒲扇般沉重粗糙的右手,抡圆了胳膊,朝着我的左脸颊狠狠一记耳光抽了下来!
“啪——!!!”
那一声脆响,在封闭阴暗的正屋里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一巴掌带着杀猪汉子十成十的蛮力,打得我脑袋猛地向右侧偏死过去,左耳膜里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蜂鸣,眼前瞬间炸开了无数颗金星,紧接着便是一片漆黑。温热腥甜的鲜血顺着我被打裂的嘴角狂涌而出,半边身子连同脑袋一起,在那一瞬间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嗤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脆响。
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原本就有些窄小的粗麻短褐,连同里头贴身穿着的素白葛布小衣,被他那双铁钳般的大手粗暴地一把扯碎,像破抹布一样扔在了脚踏下。
正屋朝南的木窗格上,还糊着去年入冬前贴的旧麻纸。麻纸破了几个手指头大的窟窿,三月正午刺目而灿烂的阳光穿透那些破洞,在落满灰尘的泥地与肮脏的芦席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笔直的光柱,在空中飞舞的尘埃里,像极了一把把冷漠旁观的刀子。
屋梁正上方挂着的几捆用来驱疫的陈年干艾草,在坐榻剧烈而沉重的撞击摇晃中被震落了下来,直直掉在榻下翻倒的洗脚木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像一具已经被砸断了脊梁骨的破布偶,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粗糙扎人的旧芦席上。
我死死地睁大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上方那团剧烈晃动、散发着恶臭的黑影,直勾勾地盯着帐顶角落里那片结了黑灰的蜘蛛网。我的左手五指在身下的竹席与芦席缝隙里拼命地抠抓着,十根原本粉嫩如春笋尖的指甲,在坚硬的竹篾上硬生生抠断了三根,指甲盖翻起,鲜红的血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流进席缝里;而我的咽喉,早已被一只生满黄茧、满是猪油腥气的粗糙大手死死扼住,将我喉咙里所有的撕裂剧痛与绝望哀嚎,全都堵死在了胸腔深处,连半声微弱的呜咽都发不出来。
眼角有一滴混着血丝的泪水滑落下来,渗进鬓角的乱发里。
在令人窒息的剧痛与黑暗中,十五岁的施夷光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无比冰冷、无比血淋淋的念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我从前太蠢了。
原来这世上的绝色美貌,在自己手里没有刀把子、没有权势与黄金护持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天爷赐下来享福的仙家琼花。它只是一块挂在饥民闹市口、没上锁的肥猪肉,但凡是个手里有两粒米、有两分蛮力的野狗屠夫路过了,谁都能扑上来恶狠狠地咬上一口,把你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不知道那场漫长得如同下了一趟十八层地狱的折磨,究竟持续了多久。
直到窗格破洞里投进来的那道惨白日影斜斜地挪到了榻脚,院门外头那条安静了一中午的青石村道上,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笃、笃、笃”枣木拐杖敲击声,紧接着,是娘跟同村人打招呼道谢的说话声——
原来,诸暨镇南头保和堂的孙老郎中,今天一早便被人请去山阴乡下大户人家出诊了,铺子里头锁着门。娘和阿姊白跑了十里地没能看上病、也没抓成药,碰巧在回来的官道上遇上了同村去镇上买盐的李老汉赶着空牛车回村,便顺道搭了李老汉的牛车,竟比预计的时辰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时辰赶了回来!
“咦?这大白天的,院门怎么从里头拿大石头顶上了……大丫,把你的拐棍从篱笆缝里伸进去,把木闩拨开……”
院门口传来木闩被拐杖拨开的哗啦声,随后是娘搀扶着阿姊跨进院子的脚步声:
“他宋叔?你在屋里头歇晌吗?真是邪了门了,今儿个保和堂的孙老郎中下乡出诊去了,连药铺门都没开,我们娘儿俩没抓成药就先回来了……咦,夷光这死丫头呢?扫帚怎么扔在陶缸边上……”
娘一面絮絮叨叨地念着,一面走过堂屋,伸手推开了那扇未曾落拴的正屋杉木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
门框外头三月正午刺眼夺目的明媚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瞬间驱散了正屋里的昏暗,也将屋子里头的一片狼藉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娘嘴里后半截话音,像是被人拿剪刀猛地齐根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我就那样衣衫寸寸碎裂地蜷缩在坐榻下方的泥地与脚踏角落里,原本如羊脂白玉般的肩膀、手臂与双腿暴露在冷空气中,上头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粗暴指印与擦伤;我的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下巴和抠断了三根指甲的指尖上全都是刺目的鲜血,凌乱如枯草的乌黑长发被冷汗与眼泪粘在惨白如死人的脸上;
而在距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坐榻边缘,宋老四正光着肥硕油腻的上身,手忙脚乱地站在那里系着裤腰上的麻绳带子,他那截短粗的脖颈与紫红色的左脸颊上,还挂着四道深可见肉、正在往外渗着殷红血珠子的清晰抓痕!
屋里屋外的空气,在那一刹那死一般地凝固了。
拄着枣木拐杖跟在娘身后半步的阿姊,越过娘的肩膀看清屋里这一幕的瞬间,她那张本就枯黄消瘦的脸庞在眨眼间白得像一张刚刷出来的丧纸!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右手里的枣木拐杖“啪”地掉在青砖地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欲裂,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顾一切的尖叫:
“夷光——!!!宋老四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畜生!我跟你拼了——!”
阿姊连拐杖都不要了,拖着那条萎缩残废的右腿,红着眼睛、张开双手就要朝榻边的宋老四扑过去拼命!
然而,有人比阿姊的动作更快。
是站在门槛正中央的我娘。
我趴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娘脸上每一寸肌肉的变化。
在推开门看清屋里情形的最初那一息里,娘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确实本能地闪过了一丝母亲见到女儿受辱时的惊骇、惨白与痛楚;可那一丝痛楚,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眨眼的工夫!
紧接着,当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榻边宋老四那张由心虚转为阴沉暴怒的脸、扫过堂屋木桌上那半袋还没吃完的救命糙米、扫过自己怀里刚刚揣热乎的那一百枚抓药铜贝、最后落到身旁阿姊那条一瘸一拐的残废右腿上时——娘眼底那仅存的一点点痛楚,便在电光石火之间,被一种灭顶的、怕失去靠山的极度恐慌,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怨毒彻彻底底地取代了!
“大丫你闭嘴!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滚回你西厢房里去!”
不等阿姊扑进门槛,娘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狼一样猛地转过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双手狠狠一把推在阿姊的胸口上,将一条腿站不稳的阿姊直接推得跌坐在堂屋泥地上;紧接着,娘一步跨进正屋,反手“砰”的一声,将两扇杉木门从里头关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不等榻边的宋老四开口说话,也不等我撑着发抖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娘几大步冲到坐榻跟前,高高抡起她那只常年织布、泡碱水、骨节粗大得像铁锤一样的右手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照着我尚未肿起的右边脸颊,狠狠一巴掌扇了下来!
“啪——!!!”
这一记耳光,比刚才宋老四抽我的那一巴掌还要重、还要快、还要狠!
我的脑袋被扇得重重砸在脚踏尖锐的木棱上,右边嘴角当场崩裂开一道血口子,一颗松动的臼齿混着滚烫的血沫子咽进了喉咙里,整个人眼前发黑,再次瘫倒在冰冷的灰土里。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天生下作的狐狸精胚子!”
娘站在我的头顶上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地上衣不蔽体的我,唾沫星子混着眼泪喷了我满头满脸,那破口大骂的声音尖利、嘶哑、高亢,故意喊得连堂屋和院墙外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早就看出来你这死丫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玩意儿!从开春起,你就成日里在院子里头不干正经活,故意穿件小衣裳挺着胸脯、扭着腰肢在你宋叔跟前晃来晃去!今儿个大白天的,我和你阿姊前脚刚去镇上抓药,你后脚就不去灶房烧水做饭,自己把衣裳撕成这副浪荡样子躲进正屋里来勾引你宋叔!你勾引长辈不算,你还敢拿指甲抓伤你宋叔的脸——你是不是看不得咱们这个家有一口热饭吃,是不是非要逼着你宋叔把咱们娘儿三个全都赶出大门去活活饿死,你才甘心啊?!”
我趴在满是灰尘与唾沫的泥地上,一只手捂着两边高高肿起、火辣辣作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生我养我十五年、此刻却面目狰狞如恶鬼般的亲娘。
而站在坐榻边的宋老四,原本被抓了个现行还有两分心虚,此刻一见我娘不仅不闹,反而冲上来先把我打了个半死、把所有脏水全扣在了我的头上,他顿时反应了过来,腰杆子一下子挺得笔直!
宋老四摸着脖子上还在渗血的抓痕,顺着我娘递过来的梯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洗脚盆,摆出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架势怒骂道:
“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养出来的好二闺女!老子在后院修完了猪圈,好心好意回正屋里来拿旱烟袋,谁知道这小贱人早就脱光了衣裳缩在老子被窝里等着了!老子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肯从她,喝令她滚出去,她倒发了疯似的扑上来撕扯老子的衣裳,还敢掏出铁剪刀来扎老子的脖子!像你们这种不知廉耻、恩将仇报、败坏门风的家里头,老子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现在就把那一百枚铜贝给老子掏出来,老子这就卷铺盖回东村去,你们娘儿三个自己等死去吧!”
说着,宋老四作势就要去扯榻上的麻絮被卷儿。
“别!他宋叔,你千万别走!你走了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啊!”
娘一听宋老四要收回铜贝卷铺盖走人,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九霄云外,“扑通”一声双膝砸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宋老四粗壮的大腿;紧接着,她猛地回过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死丫头!你还像块死肉似的趴在地上干什么!还不快给我爬过来,给你宋叔磕头赔罪!今儿个要是你宋叔气走了,我这就拿顶门杠把你活活打死在这屋里头!”
我没有动,只是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头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娘见我不动,彻底急红了眼。她松开一只手,猛地探过身来,那只粗糙如铁钳的大手一把死死揪住我头顶散乱的长发,不顾我头皮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赤身露体的我从角落的泥地上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宋老四那双沾满黄泥与猪粪的厚底牛皮靴前!
“给我磕头!快磕!”
娘双手死死按着我的后脑勺,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的额头往宋老四靴尖前坚硬冰冷的青石砖上狠狠撞去:
“张嘴说话!说你是天生下贱的狐狸精!说你是猪油蒙了心、不要脸面主动勾引长辈!快求你宋叔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一个畜生丫头一般见识,饶了你这一回!”
门外传来了阿姊用拳头拼命砸门板的哭喊声:“娘!你开门!宋老四那个畜生欺负了夷光,你怎么还打夷光啊!娘你放我进去——!”
可正屋厚重的杉木门早就被娘顺手落下了木拴,外头一个残废的跛子怎么可能撞得开?
“咚!咚!咚!”
我的额头在娘死命的按压之下,一下接一下重重磕在坚硬粗糙的青砖地面上。额角的皮肤很快就磕破了,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我的眉骨与鼻梁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宋老四那双黑臭的牛皮靴尖前,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我浑身上下冷得像是被人剥光了扔进了腊月结冰的深井里,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耳朵里嗡嗡作响。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面对着压在我脖子上的亲娘的大手,和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屠夫,十五岁的我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不让娘真的拿木杠打断我的骨头,我只能在娘死命按压的力道下,把脸贴在冰冷的血水里,机械地张开肿裂的嘴唇,吐出蚊子般微弱、却足以让宋老四听清的求饶声:
“宋叔……是我错了……是我不知廉耻勾引宋叔……求宋叔大人大量,莫要赶我们走……”
听见我亲口认下了“勾引”两个字,站在上方的宋老四终于满意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趴在他靴子前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我,眼底掠过一丝彻底掌控猎物的淫邪与得意,顺水推舟地踹了踹脚尖:“哼,看在你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替你求情的份上,老子今儿个就暂且不跟你这小蹄子一般见识!把屋里收拾干净,老子去东村酒肆里喝两碗酒消消气!”
说完,宋老四系好衣带,迈开步子越过我的身体,拉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的几个时辰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宋老四前脚刚走出院门,门外的阿姊便因为急怒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在堂屋门口剧烈地咳出了两大口鲜血,当场昏死在了旧织机脚下。娘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连拖带拽地把阿姊扶回西厢房的芦席上,又去灶上熬了半碗之前剩下的止喘药汤给她灌下去,守了大半个下午,阿姊才总算有了微弱的呼吸,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始至终,娘没有再踏进正屋看我一眼。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才一个人在冰冷的泥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我扶着土墙,一瘸一拐地挪进灶房最阴暗的柴草角落里,舀了半瓢刺骨的凉井水,用一块破麻布,一点一点、麻木地擦干自己腿间与身上的血迹和污秽,然后从阿姊的破木箱里翻出了一件她十三四岁时穿剩下的、打满了补丁的宽大粗麻旧衫,严严实实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我就那样抱着双膝,缩在灶膛旁边冰冷的柴堆里,从黄昏一直坐到了天黑。
奇怪的是,哪怕我的两边脸颊已经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哪怕右手腕和脖颈上的掐痕一碰就钻心地疼,哪怕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像噩梦一样在眼前乱晃——可在我十五岁的心底最深处,在那片几乎要冻成死灰的冰窖底下,竟然还死死地、可怜巴巴地攥着最后一星半点微弱的火星。
我在柴堆的黑暗里,一遍又一遍、近乎哀求地替我娘找着借口。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娘白日里之所以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扇我耳光、骂我是勾引长辈的小娼妇,一定是因为她刚进门没看清楚,信了宋老四那个畜生恶人先告状的鬼话;又或者,娘是看宋老四当时眼露凶光,怕那个杀猪的屠夫当场发狂拿柴刀砍死我们母女三个,所以才不得不忍痛在我身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先稳住那个恶棍再说!
对,一定是这样的。
毕竟,我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啊!
从前爹还在家、家里还没遭灾的时候,娘是最疼我的。那时候她连竹尺都舍不得敲我手心一下,每次过年家里蒸了白面麦饼,她自己舍不得吃,总是偷偷藏在袖筒里留给我;村里人都说娘把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我想,只要等到今天夜里宋老四不在跟前了,只要我走过去,把衣服领子拉开,让我娘亲眼看看我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紫黑指印、看看我抠断在席子里的指甲盖,把白日里宋老四是如何拴死院门、如何打掉我的剪刀□□我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哭诉给她听——娘听了,一定会心疼得抱住我放声痛哭的!
那时候的我,就像是一个已经掉进万丈悬崖底下、却还死死抓着崖壁上最后一根枯草的溺水之人,怀着对这人世间、对骨肉至亲最后一点可怜的良知与奢望。
我甚至在黑暗的灶房里,无比卑微地替娘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我不需要娘拿菜刀去跟宋老四拼命,也不需要她拉着我去诸暨县衙击鼓鸣冤——我知道我们孤儿寡母斗不过县衙里的杂役。我只要娘摸着我的头,掉着眼泪跟我说一句“夷光受苦了,白日里是娘错怪你了”;只要她肯拉着我和阿姊的手,哪怕是在今天半夜里弃了这间破土房、逃去外乡的街口讨饭、去深山里头啃树皮吃观音土,从此跟宋老四那个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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