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理工附的第一场四分之一比赛像彻头彻尾的闹剧。
一度领先,再度追平,最终告负。
再加上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的主教练,三十三中几乎是从天堂门口被踹进臭水沟。
池静明知道,美梦哪有这么容易成真,一切都来得太早也太晚了,短短的五天之后,他们就要再度面对理工附,到那时候,能不能复仇就全听天意了。
期末的作业和放学后的训练一样,总是做不完。
时间快到夜里十点,这群半大小子都饿得肚子叫唤,一大帮又急急忙忙从学校留的小门涌出,直奔马路对面。
他们要战斗!他们要占领食欲的高地!他们要吃完所有锅里的串儿!
要问他们去哪?那绝对是麻辣烫店!
整条街店这么多,离得近还是其次的,主要是麻辣烫老板娘有生意兴隆的秘诀:承诺的折扣,无论足球队的比赛输了还是赢了,都给兑现!
毕竟只要十多个小伙子来吃,那就不可能亏本。
池静明刚要横穿马路追上前面的杜康和徐晨港,余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两束灯光上,那是车头灯射出的平行的光线。
一辆蓝黄色的出租车默默停在学校大门口。
他略带惊讶地敲了敲车窗:“爸,你怎么在这儿!”
池飞穿着鹅黄色的短袖工作服正听着评书,还没等他摁下车窗,后座的玻璃却下来了:“儿子,你怎么才出来啊!”
“妈?”池静明吓了一跳,“你今儿不是晚班吗?”
“嘿!你小子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妈我都下班了你才出来,”唐静让池飞把后备箱打开,“把自行车塞后头。”
马路对面的杜康挥了挥手,池静明点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了。池飞接过他的车,车把朝里放进了后备箱,然后用一根两头带钩子的粗绳固定好:“坐前头来。”
池静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他边把安全带系上边把书房放在两脚中间儿:“怎么想起来接我了?”
“还不都是你妈!”池飞松开手刹,打灯起步,“说她的大儿子哪去了,早上走得早看不着,大晚上不回家非得让我来这儿等你。”
“我想儿子不行吗!你接我一个也是接,接俩也是接,省点儿油儿钱不好啊!”
“好好好!对对对!”
父母打情骂俏的时候池静明很少插嘴。
他妈唐静做了一辈子售货员,辗转全市各大百货商场,他爸池飞就满世界兜圈,每天车接车送了小二十年。往日这都是他们夫妻俩的时间,今天倒想起他这个电灯泡了。
“对喽儿子,你饿不饿?”池飞问他。
池静明挠挠头:“饿啊,学习小组完了又踢了俩小时球,本来我们要去吃马路对面麻辣烫的。”
“哦又是麻辣烫,一个星期吃八回早腻了。走跟我吃卤煮去!”
池飞说的正是小街卤煮,就在八宝坑的胡同口,远近闻名加上到夜里四点都还营业,算是的哥池飞的半个食堂。
只是池静明从小吃到大,口味习惯了,服务却还是没能习惯。
“不爱吃啊!”唐静见儿子没回话,以为是池静明另有想法。
“不应该呀,你打娘胎里就吃卤煮,我和你妈从搞对象到怀你、生你,一直都是吃他家。”
“爱吃,”池静明没心没肺地一笑,“就是他家收银的大妈好像我欠她钱了似的。”
“哎呦喂,让你从早坐到晚认认真真不许把钱收错,你能整天笑得和花似的吗?得了,大晚么晌儿的,吃碗卤煮多好啊!你说是不是啊!亲爱滴!”池飞喊着自己老婆。
“别没正形啊!”唐静从身后拍了拍儿子,“妈给你点碗大小肠双份的,吃饱了咱再回家。”
池飞将车一把轮就停进路边的出租车车位,拽出池静明的自行车卸下锁在路边,带着老婆儿子就往那黑底金字儿的招牌下走去。
卤煮并不是什么高级的吃食,算起来还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美味。
早年间家家户户没钱买猪肉,普通人享受不起的咱就退而求其次,用猪头肉和猪下水代替,再加上那死面的火烧,浓郁的卤汁儿,也能香进巷子深处。
物质生活好了,别说猪肉,就是吃过再多昂贵的大餐,可这样儿时的味道却又变成“饕餮盛宴”,怎么也忘不了。
掌握家庭财政大权的唐静前去买单,池静明从冰柜里拿出瓶北冰洋,撬开瓶盖就喝了起来,他站在取餐窗口往里看着。
儿时的自己总没有这个台面高,他就撑着往上蹦,偏要看看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这时候父亲池飞就会一把将自己举过头顶。
“那是火烧,那是大肠,对喽,那是肺头。”
端着三个碗往回走,就见父亲的背影不再挺括,他再也背不起自己,好在牙口尚好,蓑衣黄瓜仍然能嚼得嘎嘣脆。
“来,这个给你,这个给你,”唐静把碗里的猪肺夹给池静明,又把猪肝挑给池飞,“看着我干嘛啊,吃啊!”
池飞一边把火烧往唐静碗里换一边儿偷摸儿对池静明说:“你妈就爱吃这素的!”
这才是会吃啊!池静明不由得乐出声,卤煮里这死面火烧,软糯弹牙,层次早就融为一体,口感丝毫不比那些荤腥差。
“你们球儿练得怎么样了?”池飞边吃边问道,“周六是不是还得踢一场?”
“练得还行,周六要是输了就不用踢了。”
“甭价啊,输哪行啊,你们得赢啊!费半天劲再输了多亏啊,上一场不就只是2-3吗?这场踢个3-2,是不是就平了。”
听完这话唐静不乐意了:“干嘛3-2啊!怎么也得是4-2。不过赢不赢都没事,比赛嘛胜不骄败不馁,再说了六月还有期末考试呢,时间不能都踢了球啊。”
“哎呀你怎么老是女孩子家家的,踢球多好啊,我小时候也踢过球,当年我们厂有比赛,我也是主力后卫呢!”
“别听你爸吹牛了,搞对象的时候介绍人都说了,你爸四肢不协调。”
“踢不好我也看了这么多年世界杯呢,这不能是胡说八道吧!”
“哪是你看的,那02年、06年不都是我要看,你才跟着看的。就说02年决赛,巴西踢德国,几比几你还记得吗?”
池静明知道自己不用抻茬儿,父母二人自己就能把话聊下去,他就自顾自地吃,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撑的打起嗝来。
卤煮的味儿怎么说,带着股咸过了头儿的油香,盖过了下水本身的肥腻。
白肉的绵、肠子的脆、肺头的弹、火烧的粘,组合搭配塞进嘴里,舌头和牙齿忙不过来的那种满足感,填补了生活万万的不如意。
饭后池静明非得自己骑车往回走,说是消消食。池飞带着唐静一头扎进胡同里三两下就没了影儿,连尾气池静明都没闻上。
他蹬一脚停两脚的,自行车的车辙轻轻跟着身后。
父亲何曾踢过球?母亲何时看过球?整个死胡同里除了夏逸梦之外,就没人喜欢足球。池静明心知肚明。
这只是身为父母的套近乎而已,换句话说叫关心,也可以直译为“爱”。他们只是借着“足球”两个字,企图和儿子说说话罢了。
池静明心里百感交集,胡同阴影里的杂草被他碾过,月光越过乌云,重新把路照亮。从脚下到家的路,温暖又平坦,这便已经足够了。
吃饱喝足转过头来,池静明又开始随队研究三后卫的事儿。
对于周末这场破釜沉舟的比赛,别说队员了,连教练赵恒一和成意其实心里都没底。上一场在理工附的主场踢了个2:3,说好听点叫惜败,说难听点也不意外。
虽然谁不知道晋级唯一的路就是赢球,还得赢不止一个。但面对已经让自己败北三场的理工附,三十三中何以认为自己能赢?
更何况理工附那帮球员也不是吃素的。叶追风、谢绝尘、吴影、方元,哪个拎出来都不是善茬儿。
每天喊喊话,做做心理建设就能赢?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于是赵恒一和成意看了几天录像,最后拍板:上半场延续上一场的阵容阵型,但只要下半场局面打不开,那就换下一名后卫,换上一名前锋,改打三后卫。
三后卫?!
三十三中从建队到现在,很少用过这个阵型打重要比赛。但只要是为了赢,甭管几后卫了,就是都打前锋也行啊。
全队特意演练了几天,赵坦站中间,胡南和许佑边分列左右,三个人之间的空档比四后卫的时候大了一圈,每次练完崔浩然都得骂街骂几分钟。
“骂也白搭,这理工附的攻击力摆在那儿,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得攻出去。”还得是成意教练一语点醒梦中人。
于是三后卫也不光想着怎么站位了,他们能上前上前,能拦截拦截,能肉搏肉搏,总之不再甘心缩在后防当乌龟。
后防练进攻,池静明则被成意刻意拎出来练传球,还不能是瞎传,就往中路的左上角,也就是对手右后方传。成意特地在哪儿放了个一米八高的充气不倒翁,让几个中场去抢池静明的球,而池静明唯一的任务就是把球传给不倒翁。
无论在哪,只要成意一吹哨,他就必须抬脚,而且球必须要打中不倒翁。
有人来围抢池静明也没法传地面,得起高球去找。练到他终于能出脚就命中不倒翁之后,回身才发现,球场对面杜康、左翼、徐晨港都在那儿连着往返跑,而他们停下的位置,刚好就和不倒翁相同。
“好!我一吹哨,杜康、左翼、徐晨港就跑到标志碟;我再吹哨,池静明就传球。其他人围抢他们四个!”
成意的哨声此起彼伏,池静明被追得左右为难,球也传得乱七八糟,场面热闹极了。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练这个点吗?”
练了整晚累得呼哧带喘的几个人摇摇头。
“理工附的右边拦截中场方元,他为了能掩护叶追风的出球线路,经常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会往中路收,帮着叶追风挡人、接应、做墙。这个时候,理工附的右边路就空了,得靠右边后卫去补。他一往上补,身后的空间就出来了,”成意指着标志碟,“就是这个位置!方元和右边后卫都走了,中后卫白先行就得往这边靠,那两个中后卫之间就会裂开一条缝儿。”
锋线上三人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仨别管谁在场上,只要看到池静明带走方元的注意力,或者引开叶追风,就找这个空间,一旦这儿没人,就喊池静明,然后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往里冲,池静明你就往这儿塞球!门前就能内切打门!”
做足了完全的准备,主场地利、球队人和,只差一个绝顶好的天气。
于是乎赶上天气预报有个风吹草动,池静明都能听见教室后面有个人呢喃着:“各路神仙保佑周六没太阳、周六没太阳”。
“没太阳那下雨怎么办?”
“各路神仙再加一条周六没太阳也别下雨。”
“那刮大风呢?下冰雹呢?沙尘暴呢?”
“要是真刮大风,池静明!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真到了周六,也不知道是杜康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三十三中的夙愿感动了老天爷,池静明起床拉开窗帘那一刻,觉得这场比赛绝逼是要赢了!
阴天、多云、微风!天时、地利、人和!
三十三中要输的话可只能是赖自己了。
吃过早饭一路绿灯骑到学校,池静明丢下自行车就往里冲,他得试试自己今天的准星儿,趁着理工附没来再练练传球。
“池子!”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朝自己挥手,“来我们俩陪你热热身。”
“队长,你逗我玩呢吧,”池静明见常盛穿戴整齐脚踩球鞋正等着自己,旁边就是方则秋,“你俩小一年没踢球了,别闹。”
“真没劲,还说给你传授点儿我的独门绝技呢,算了算了,我找教练去了。”
池静明听这话却来了兴致:“什么绝技?我看看有没有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得和他讲这个,”方则秋把球从常盛脚下踢走,“池子,常盛当过前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那为什么他不继续踢了,你知道吗?”
“不是因为他踢得臭吗?”
“滚!我踢前锋踢得挺好的!”
“常盛踢前锋,自己就没怎么进过球,但全队里算他头上的进球数还不少,”方则秋也不卖关子了,“因为他特别喜欢造乌龙,造得他初中队后卫集体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就把他从前锋线上薅下来了。”
“乌龙?还能造乌龙?”池静明听半天还没明白,“乌龙怎么造?那不都蒙上的吗?哎!等会儿,我去给你喊前锋来听听课。”
“哎他们听了也是白听!你是中场,你正面打门的机会最多,这招只能给你用!”常盛信誓旦旦地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在开始他的传授之前,还特地补了一句,“但切记要保密,乌龙球和你过生日许愿吹蜡烛差不多,只要说出来那就没戏了!”
直到比赛临近开赛理工附的校车才姗姗来迟。
时间不早了,三十三把整片操场留下,但对手却总共也没热身几分钟。
等三十三再站在场边,眼前的理工附也采用了上一场同样的阵容,全主力出战。
“去年第二场理工附可都是替补,换的只剩下仨主力了,”韩哲学在赛前做着最后的训话,“但是今天他们也怂了!他们害怕,怕输,怕被咱们逆转!”
“那我们就逆转!逆转理工附!”
虽然每场比赛之前都要喊必胜,但那绝非言不由衷的附和,池静明总在这一刻耳鸣,空白的大脑并不知道该如何战胜对手。
胜利遥不可及,但想要继续踢下去,唯有胜利。赢过理工附、赢过三次落败、赢过自己。
眼下他再抬起头,世界变得清晰明朗。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池静明在开球点再度看向叶追风。
在这样的时刻,对手同样值得赞许,身背不同的使命,穿着异色的球衣,比起正在创造历史的三十三,作为理工附队长的叶追风也许更加煎熬。
但对不起,池静明看着裁判吹响比赛的哨声。三十三注定要踩着理工附晋级。
“呼!”
比赛开始。
相比上一场开场后打快攻,回到主场的三十三却显得沉稳许多。开场之后,足球在后场来回倒脚,阵型随之拉开。
池静明站在杜康身后尽可能往有空档的地方跑去,成意给他的任务不是光是组织进攻,还有拉扯对手阵型,这种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不光池静明不习惯,叶追风也有点儿不习惯。
很快三十三第一波进攻从右边路消失在理工附门前。
等到叶追风回撤接球,池静明直接高位逼抢,贴上去不让他转身。叶追风往边路扯,他就跟着往边路跑,用身体挤他,用手拽他,小动作不断,但又不至于犯规。叶追风被他缠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池静明就当没看见。
球自然还在理工附脚下,倒来倒去还在中后场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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