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静明在胜利的余温中恍惚了几天。
他从兴奋过渡成了焦虑,只能靠思考自己在球队的意义企图缓解。或许作为球员,他的能力并不突出,但作为好学生,他可有着极其重要的优点——听话。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至少躺二十三个半小时,剩余的半个钟头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终于,他在十六岁这年学会了怎么在马桶上小的。
果然人就是无所不能。
他举起五一假期前发的校报钻研。三十三中破天荒挺进全市淘汰赛的划时代新闻,被足足印在整个版面之上,还是全彩打印。夏忆梦也是突破自己,终于学会了复杂的排版,在文字中间生塞了几张照片。
“怎么我又是背景板啊……”池静明盯着最大的那张杜康射门的照片,自己正被对手用脚别着仰面倒地,而脸正好被那颗旋转的足球挡住。
他都已经踢得不要脸了,怎么还不能露脸?
“哗啦”一声池静明把校报丢到旁边,躺在床上发呆。两个月漫长的区小组赛中,他紧绷得像转速过高的机器,而和五中比赛的终场哨就是突然掐断的电源。
他的肾上腺素燃尽了,居然有些空虚感。
燥热的阳光照在他受伤的左脚踝上,却是冰冷的。他有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晋级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的情绪,紧接着的十六强赛又在五月第二周开始。他觉得自己跟不动了,全队也显示出疲态。
他们真的配得上这个晋级的名额吗?
失败者很难带入胜利的一方,但胜利者却容易共情对手。此刻池静明开始想象五中的球员都在家做些什么,是否也像他如此这般的迷茫。
更何况,淘汰赛的抽签已经结束,三十三中不幸抽中了上届初中全市冠军——西朗区的理工附中。
“池子!别躺着了!”窗外传来杜康的喊叫,“再躺您这屁股该没法要了。”
“有事儿?”池静明动都没动,“我家门没锁,自己拧。”
“哎,还真没锁……你不怕有人进屋打劫啊?”杜康撞上身后的大门朝里走去。
“我家能劫走什么?没钱没物件,就有我一堆三好学生奖状,你要吗?送你俩……”
“算了吧都是初中的,没点儿用……”杜康探了个头,见池静明还在床上躺着,像个“豌豆公主”似的弱不禁风,话锋一转,“你不起来活动活动?”
池静明也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叫我能躺着就别坐着吗!我怎么活动……”
“得得得。”杜康又把头缩了回去。
“你来干嘛?”
“我来啊……”杜康从身后掏了掏,“我来卖拐啊!”
池静明见他真的递过来两个手臂式拐杖,直接腰腹用力从床上坐起了身:“你还真有这玩意?”
“踢球谁没个腿疼脚热的,一年受几次伤都正常,”说着把拐杖塞池静明怀里,“拐你总会用吧。”
“会,这可不是被忽悠瘸的,真得用,”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撑着拐杖溜达了几步,“挺新啊,之前不老用吧。”
二人刚要走出家门,池静明的手机难得响了铃,他刚迈出屋门来不及回首掏,还是杜康眼疾手快从床上捞起手机:“是队长打来的。喂,队长……是我啊,我给池子卖拐来了。”
“别贫了,还我!”池静明用拐杖腿给了杜康一下,拿过手机开了免提,“队长,怎么了?”
“池子怎么样了?在家憋着呢?”
“嗯,恢复得还行,正练拄拐呢……”
“行啊,别老在家待着了,我表哥下午约我踢野球,就在东方公园那个小型足球场,有空你和杜康就一起来呗。”
“我去干嘛?”池静明有点儿犯嘀咕,“徐晨港呢?喊他呗。”
“刚给他打过,他说要陪她姐出去玩,这差一个人只能麻烦你了。”
“那我去了踢哪?守门啊?”
“也行啊,反正哥几个谁怂过,就你这身残志坚的站在门前,士气直接爆表,对面前锋来了都得琢磨琢磨踢轻点儿。”
“行了行了,”池静明连忙打住,“下午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顶得了崔浩然。”
电话刚挂,几分钟后,池静明就踩上他那辆除了车铃儿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夹着两根拐杖往胡同外骑去。
杜康卖拐不成,只能自掏腰包请他的好邻居再来一顿“馅满盈”。俩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池静明丝毫不给杜康留情面,顺着菜单就点,一共六十个饺子,个个都像元宝似的压分量,要不是因为踢上了球,池静明的饭量还真没这么大。
饺子上了杜康才发现,没有他爱吃的韭菜馅,原来是池静明嫌味儿大,点的都是青瓜虾仁、羊肉西葫芦这类的寡淡派。
他说什么也不干了,非要拿半头蒜就着吃,直接被池静明喝住,起身踉跄着拿了个碗儿,倒了满满的醋,把杜康的饺子丢进去洗澡。
二人你争我抢吃了顿午饭,嚼得也不彻底,等到了球场二人还在消食儿,就溜达到凳子上坐下。
“你俩身上什么味啊?”常盛和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中午喝醋了?”
“吃饺子来着。”池静明回道。
旁边为首的短发男生笑吟吟地看向他:“我说老弟,你们行不行啊,怎么连病号都叫上了!”男生看着和常盛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大表哥了。
“人手不够,先安排他当守门员,”常盛挥了挥手表示无妨,“我们这几个人防你们应该够用。”
“你小子挺嚣张啊!”
“那可不,我们可进了全市赛段。”常盛见队友们陆续到场,便准备商量商量战术。
池静明回头看去,不光方则秋、裴超仁来了,连崔浩然和施篇都来了。
“哎呦,你都来了?”他指了指施篇问道,“你也上场?”
“不是说少个人吗?我就把她叫来了,”崔浩然摸着后脑勺,“怎么?你瘸着也要来?”
杜康见施篇也拎着包,眼神一斜:“老崔啊!还得是你,叫个女生谁敢碰,我看就让施篇踢前锋,犹如无人之境!”
“你闭嘴吧,净是损招……”池静明伸手管崔浩然索要着什么,“手套给我吧,我守门。”
“那你守门,我踢哪?”崔浩然把自己的备用手套递了过去。
“崔浩然,你和杜康带着施篇踢后卫,让超人踢中场。”常盛边热身边指挥着。
“那你呢队长?”
“我?”常盛邪魅一笑,“我踢前锋!”
“他是不是夹带私货?”池静明悄默声儿地问着没言语的方则秋,“队长就是为了踢前锋才攒的局吧。”
方则秋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算了,咱们一不掏钱,二也是高兴,就由着他吧。”
“那副队你踢哪?”
“中场……”方则秋拉伸着腿,“不然就超人、常盛这俩……一个球都甭想进……”
真行。池静明也没打算跟着热身,就站在门前看热闹,得空顺便想想和理工附中的对决。
“和平球啊,大家注意别铲人,尽量少点儿身体接触。”常盛特地在开场前强调了规则。对手都是身体机能成熟的大学生,听大表哥的意思,也都是学校中踢球的好手。要依着高中生的要求,显然是有些为难。
比赛才开始没多久,对手就频频突进,丝毫没有打和平球的意思,池静明在门前突然紧张了起来,别说守门了,他连横向跑动都不行。好在杜康就站他身边来回蹿,在门前生生移动出一道屏障。
借着这道屏障,池静明终于放下心来,大胆地从球门望出去,这才发现门将的视角完全不同,整个球场就像展开的地图,每个人的跑位都清晰可见。
裴超仁在后腰位置上跑得飞快,带着球一路跑不带停,然后很快就被断下打了反击。卡在他身后的崔浩然腿是长,但也没拦下对手的中场,连忙跑了几步,连篮球的招都用上了,还是没防住。
最后还是施篇猛追赶上,二人一同出击,撞了个脸对脸才把球捅出了边线。看着几位队友狼狈的样子,池静明在门前再也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放眼看去最积极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往常在比赛中担当定海神针的常盛。他在前锋位置出奇地活跃,虽然技术粗糙,但总能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想尽一切办法射门。
还真像是个踢前锋的。
常盛的背影突然变得色彩缤纷起来。他开始尝试盘带,用极为大胆的转身在对手门前徘徊,身后的方则秋就始终在他几步之外跟随。二人你来我往,球自然撞进了对手的大门。
“我草!”进球后的常盛兴奋异常,连跑带蹦,撑着方则秋的肩膀就要往他身上骑,差点儿俩人都大头儿朝下的栽去。
方则秋连拉带拽终于把常盛扯了下来,摁着那放纵的手臂往回走,迎上了中后场冲上来的队友们,杜康朝着池静明挥手,全队都在等他一起庆祝。
本来还沉浸在比赛的慌张之下,随着这记莫名其妙的进球池静明撇嘴叹了口气,他再度抬眼,就对上那几双期待的眼神,便撑着拐“跑”了起来。
这不是高中联赛的赛场,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像往日里那样默守陈规,但也不能高估陌生的对手有多好的道德品质。
被进球之后,大学生们显然不打算再遵守“和平球”的约定。
他们利用规则,多次明显带有危险性的动作,特别是针对中场出球的方则秋。一次,对方前锋在方则秋背后伸腿,差点把他绊倒;又一次,对方守门员在争抢高空球时,明显推了方则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大众球场的草地不平整,摔在上面自然不会好受。方则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缓了会儿才从地上爬起,什么话都没说,但池静明看得很清楚,方则秋攥了攥手,这是个忍痛的下意识动作。
很快对手发现只要控制住方则秋,比赛就有翻盘的可能。他们高大的防守型中场用一个明显过重的动作,朝着方则秋滑铲而去。
他早有防备,高高跃起向前冲去,手臂率先触地侧滚了几下,这次彻底倒地不起了。
“你他妈会不会踢球!”常盛的怒吼比他人更先到达战场,声音大得都吓了池静明一跳。这个平时从不抱怨的老好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拽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始作俑者,就用额头抵了过去。
对方显然也被吓住了,嘟囔着:“他自己没站稳摔了……”
“说好了和平球,你丫就搞这些小动作?”
“哎!常盛!你什么时候这么冲了!”大表哥连忙冲过来把他拽回去,“正好大家休息几分钟!”
扭过头常盛连忙蹲下身去检查方则秋的腿,见他没什么大碍还是压着没让起身:“别扛着,我带了喷雾剂。”
“没事,用不上。”方则秋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朝着场边走去。
常盛还是不放心,又摁肩膀又捏胳膊生怕这下把方则秋撞散架了。把方则秋惹烦了,直伸手推。
“队长!来!”池静明笑着站在场边伸腿,“副队用不上我用得上,到点了,我该喷药了。”
他眼神意味深长地瞟向常盛,众人哄笑起来,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常盛也收起那副要吃人的嘴脸,龇着大牙蹲下身,从包里掏出喷雾剂,对着池静明毫无异样的脚踝喷了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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