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今夜未宿在鸾台。
乾熙宫内静得可怕,昏黄的烛火在案头摇曳,在山水屏风上投下一道幽长的影子,秦彦坐在书案前,修长匀称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案几。
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分外清晰,灯芯跃动了少倾,秦彦终于召来白芷,沉声道:“昨日薛院判说,少师在打听纪大人何时来乾熙宫。”
白芷闻言心下微动,垂首听候指示。
“让随绰将鸾台附近明面上的守卫撤一半吧。”烛光在玉扳指上揉起一层光晕,秦彦眯了眯眼,“抽调藏在暗处。”
“陛下是想——”
“表姐既说他近来不安分,朕就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机会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能否成功,秦彦始终好奇,如若一次不成,沈肃是否还会拼死抓住下一次机会。
白芷躬身应下,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
白芷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臣斗胆多言,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明日若是动静闹大,传到太后那头——”
“无碍,太后早晚会知道鸾台上有人,此事瞒不过她。”
秦彦本就不想瞒着薛太后,能拖一日是一日,薛太后若是知晓沈肃藏在鸾台,只会千方百计地将沈肃送走。
次日散朝,秦彦批完奏疏,在书房里通读兵书。
那是沈肃昨夜让刘全送回的兵书,那本魏国公送至京中几本前朝孤本,聪颖如沈肃,不过花了一日功夫便读完,用端正的小楷在纸上撰写注解,一页页夹进书中,方便她阅读。
秦彦顺着那字迹读了十来页,门外便传来刘全禀告,“陛下,东华门来报,纪大人已然入宫。”
“知道了。”秦彦合上书,收拾下袖口,俨然一副松弛闲适的做派,抬眼看了看窗外,唇角微扬,“今日天气好。”
她今日梳的狄髻,上着绛紫色的团龙云肩通袖袍,头戴宝石头面,她抬手扶了扶流光溢彩的掩鬓,举止优雅舒缓,“去把御花园清出来,请太傅移步御花园罢。”
“再去斟壶白茶来。”
纪文君这阵子忙,沈肃一死,过去那些密谋诸事,都交由纪文君一手处理。
太初一朝的太子少师已葬入黄土,那些蛰伏多年埋下的棋子,仍旧继续在棋盘上,眼下棋局愈发明朗,秦彦得审时度势地落好每一子。
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漫天金辉倾洒在御花园,午后阳光温暖而祥和,秦彦坐在小亭里,盯着桌上的舆图沉思。
“近来辽东边患频频。”白茶的清香在空气中袅袅弥漫,纪文君扫过舆图上的边境线,庆幸道:“幸而陛下早做增兵之算。”
纪文君道:“战事将至,得让户部拨出军饷提前运往辽东。”
“以我之见,姜晟未必会这么着急借达古族之势起兵。”秦彦摇了摇头,“凡事都得师出有名,他一个叛逃在外通敌的贼子,如何打入燕京,引天下人支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彦点了点舆图上的燕京,视线自燕京向北,落在舆图上那一道蜿蜒的长城上,道:“自古以来,多少异族皆虎视眈眈这片神州大地,姜晟现为达古族谋士,必会借其力重回京城。”
“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秦彦收回视线,“若我是他,必会先从民意下手。”
一个帝王失了民心,那等于失了大半天下。
然今朝海清河晏,王朝在几年的休养生息中暂得片刻喘息,若想激起民变,便只能从她这个皇帝下手。
这是最快的法子,君主无能,底层百姓不堪压迫,只能揭竿而起。
纪文君蹙起眉,道:“陛下是说少师失踪前那戏文的事?”
秦彦端起茶盏轻饮,眼睫下压,道:“历来谋逆皆需要一个起事的由头,他既编排戏文坏朕声名,无非是让天下觉得朕昏聩无能,荒淫无度,宠幸佞臣。”
“但这坏陛下声名,只会是第一步。”纪文君神色凝重,“帝王荒淫无度,不过是让人在背地里碎嘴,不到危及民生,百姓不会揭竿而起。”
“我自不会给他机会让他激起民变。”秦彦从容地说:“他想走的路,朕只允许他走到这第一步。”
她会在姜晟走下一步时,将他往前的每一条路都堵得严丝合缝。
纪文君不解地问,“陛下准备如何做?”
“我再想想。”秦彦转动着指尖的茶盏,莞尔一笑,“总归自己先走一步,也好过被动地往前走。”
纪文君拱手道:“陛下若有了定夺,差人与臣通个信便是。”
“那是自然。”
这计得慢慢定夺,不是一刻半刻能有定论,纪文君析微察异,见秦彦已放下茶盏,闲情逸致地去观望园中景致,斟酌了半刻,谨严道:“陛下,还有一事。”
“少师失踪一案,臣这两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秦彦执杯的指尖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僵滞,不过瞬息,婉丽的脸庞浮起素淡的笑容,“少师斯人已逝,真凶尚未寻得,老师既有想法,便直说罢?”
纪文君敛容道:“眼下关外异动,世人皆知少师于陛下何其重要,折了少师,等于断陛下一臂。”
“老师是说少师失踪与达古族有关?”秦彦半信半疑,长睫下的眼睛不着痕迹地闪了闪,她正色道:“东南一带,姜晟的手可伸不到这么长。”
“可如若倭寇与外敌勾结,借少师赴任一事借此谋害少师性命呢?”纪文君说:“少师失踪才过月余,陛下若派缉影卫南下搜寻,或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此事还需实证,然东南匪患已除。”秦彦颇为认真地分析道:“国库空虚,缉影卫为寻少师尸骨,已费了不少功夫。”
前些日子在东南一带四处寻沈肃尸骨不过是做给朝臣看,那些缉影卫表面是寻沈肃尸骨,实则暗中得她指令,帮衬着各府官兵抓捕东南一带通倭之人。
毕竟她也不能这般耗损财力,让缉影卫去寻一个被她自个儿囚禁在深宫里的人。
“东南匪患,贼首皆已伏诛,缉影卫若是南下探查,只会是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秦彦敛容,“此事我再想想。”
“也是。”纪文君停顿须臾,秦彦所言在理,可也不知怎的,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反叫纪文君诧异。
秦彦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若是换了往常,得知沈肃失踪或许姜晟有所关联,她怕是会即刻下旨让缉影卫前去查探。
怎会这般平和地反应?难不成沈肃一死,过往纠葛真就跟着沈肃的衣冠埋入了尘土?
纪文君按捺下心里的古怪,点了点头,“此事是臣思虑不周,现下尚无实证,还是得先紧着辽东那头。”
前阵子秦彦为寻沈肃尸骨已人在东南各府四处搜寻,朝中已有人上疏道此举不妥,如今若是为着这无凭无据的猜测贸然南下查探,劳民伤财,传到朝堂上,恐也会怨声载道。
“是啊,还是辽东最为紧要。”秦彦似有如无地颔首,转头看着亭外的天气,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了,今日就不留太傅用膳了。”
纪文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漫天金黄的晚霞,满地鎏金的光影将御花园绘得无比璀璨,跟着笑了笑,“竟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今日碧空万里,一点云都没有。”纪文君坐在金黄的余晖中,笑道:“陛下今夜若是去鸾台,想来定能看到北宸星。”
“是啊。”秦彦看着天空中那抹渐渐褪去的金色,意味不明地开口道:“今夜朕是有个理由去鸾台一坐。”
“白英,送太傅出宫罢。”
纪文君领命离去,秦彦依旧孤身立于凉亭之中,目送着纪文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陛下。”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秦彦转过身去,密密层层的绿荫深处,随绰一身黑衣,如孤松般挺拔地立在阴影之中。
蓄在眼里的温柔笑意一扫而空,陡然凝成一片冷意,秦彦侧过脸,问:“如何?”
“禀陛下,少师今日——”随绰垂下头,顶着秦彦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威压,谨慎地回道:“少师从宫人那头得知太傅入宫。”
“趁人不备时,打晕了守在门口的宫人往外跑。”
一旁伺候的白术与白芨对视一眼,谨慎地看了眼秦彦,垂头不敢多言。
“臣已奉旨将少师拿下,安置在鸾台。”随绰道:“那名宫人已照陛下先前的吩咐,请薛院判前来救治,这会儿人已无大碍。”
“陛下还有何吩咐?”
一腔愠恼肆意地燃烧着,秦彦闭了闭眼,“无事,你先退下吧。”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秦彦深吸一口气,声音毫无起伏,“你继续调人守好鸾台,同过去一样。”
“是。”
待到随绰的身影消失在绿荫深处,白术才大着胆子上前,问:“陛下,日头西沉了,可要回宫用膳?”
“先回去。”秦彦仰头看着天边斜阳,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朕要沐浴更衣。”
星前月下,夜色沉沉。
夜幕下的鸾台笼罩在一层阴森冰冷的黑影里,寒风呼啸着划过重檐,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呜咽声。
鸾台那扇沉重紧锁的大门关了整整一下午,才在戌时再度被人推开。
殿内没有点灯,惨淡的月光洒在窗前的小榻上,沈肃坐在榻上,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秦彦步入殿内,身上还带着刚刚沐浴后的清冷水汽,在惨白的月光下,直直地对上沈肃那双暗淡的眼睛。
在一片冷清似水中,她敏锐地捕捉道那掠过的一丝惊惧。
很好,原来他也知道自己会生气。
秦彦不想去细想如今沈肃对自己的感情究竟出于什么,明明明白后果,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战她的底线。
她眯起眼,居高临下地凝着沈肃看了一阵。
像是有意僵持着,殿内空气都凝滞住,不曾再度流动。
“沈肃,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秦彦向前迈了一步,看着一言不发的沈肃,有话直说:“朕不想像其他强娶的帝王一般,以你家族荣辱为威胁。”
“你逃也逃过了,既知道逃不出去。”
其实想要沈肃乖乖留在鸾台的方法有很多,打断他的腿锁在深宫里,或是下些药,让他失了神智,日日只知道求\欢。
可秦彦不忍下手,她记忆中的沈肃,阖该是高风亮节的一个人,她不想用这些强硬的手段,将他拖入看不见光的深渊里,成为只依附她的藤萝。
秦彦眼睑压下,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挑,瞳仁黑亮,不笑时清冷疏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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