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宁第七日,蜀道边缘的莽莽群山横亘眼前。晏清与陆明渊藏身背风山洞,洞外暴雨砸得岩石轰鸣,水雾裹着蜀地特有的泥腥与异草气涌入,黏腻又压抑。
二人皆带伤在身。晏清左臂缠满浸药布条,三日前江边村落遇亲王探子,刀伤虽浅却淬了阴毒,草药拔毒后仍不时麻痹;腕间血契纹身自塔底反灌后色愈深,夜深便有针扎似的刺痛,如幽潭羁绊的余响。陆明渊的灵视透支后遗症更甚,动辄头痛欲裂、眼前晃着星图残影,自触到黑色龟甲后,半梦半醒间总映着陌生画面:黑矿井底脉动的暗红矿石,古祭坛上盛着银液的青铜器皿。
“这龟甲在和我共鸣。”陆明渊摩挲着龟甲冰凉纹路,声音沙哑,“禄存节点该与矿脉、地下熔炼有关,比栖霞岭的熔心更古老沉滞。守拙前辈的标记,正对着这个方向。”
晏清拨弄着微弱火堆,眸色沉凝:“亲王的人已摸到江边村落,再等必被合围。趁雾走,赶在他们前头找标记。”
这几日二人已摸透镇钥用法:龟甲能放大灵视、共鸣地脉,银索可传导星力,注入文曲令星力便会固化如精铁,成了他们暗藏的唯一优势。
火堆熄尽,两人踏入浓得化不开的山雾。蜀道石阶湿滑覆苔,一侧峭壁如削,一侧雾锁悬崖,水声轰鸣不见底。陆明渊在前以灵视探路避毒瘴,晏清断后,银索如灵蛇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落得极慎。
行至大半日,雾稍散,前方现一道险隘——两侧崖壁相逼,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正是当地人称“鬼见愁”的一线天。隘口前空地上,破损货箱、折断镖旗散落一地,干涸的黑血渍嵌在青石纹路里,触目惊心。
“有血无尸,打斗在空地,劫匪伏于山崖。”晏清蹲下查探,法官本能快速重构现场,“货箱为利器劈裂,财物被劫,时间不超三日。”陆明渊灵视扫过血迹,眉头紧蹙:“血迹上飘着第三方气息,冰冷的、纯粹的观察感,只看未动。”
晏清示意陆明渊退后,银索缠上崖顶突石,借力攀援隐匿于阴影。半炷香后,隘口另一侧传来沉稳脚步声,七八名劲装汉子现身,为首者太阳穴高鼓,掌缘布着厚茧,正是茶马帮川东香主雷虎。
“黑风寨劫的货有问题,混着铁砂硫磺。”雷虎捏着染血碎布嗅闻,眼神阴鸷,“往野人谷去了,那老矿洞地动后有异光怪声。”
话音未落,雷虎陡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崖壁!三点寒星激射而出,直取晏清要害。晏清松手后仰,银索扯着他荡向另一侧崖壁,透骨钉擦衣钉入岩石,火星四溅。他足尖点壁,身形坠地,银索如钢鞭抽向雷虎,金铁交鸣之声骤起。
“外来者?藏头露尾何为?”雷虎五指成爪逼退银索,手下刀剑齐出,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陆明渊忽然上前,取出黑色龟甲,仅露光洁背面,悄然运转灵视,让龟甲散出温润光晕:“持此物寻故人,闻‘老矿洞旧事’者可指路。”
雷虎见龟甲的瞬间,瞳孔骤缩。身后白须老者低呼一声,他挥手令手下收兵,压低声音:“你们找的,可是姓褚的老家伙?”
“前辈留话,持此物可问‘地火之源,星落之处’。”陆明渊沉声答。
雷虎凝望二人许久,终是松口:“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处。只是野人谷的外人,不止你们。”
沿隐秘兽道深入,雷虎断断续续道出旧事:野人谷老矿洞曾产朱砂与伴生银矿,二十年前因矿瘟与坍塌封洞;月前地动后,洞口裂缝涌热风,裹着硫磺焦味,山民见谷中异光夜闪,还闻见过巨兽嚼石的闷响。“还有几拨人往谷里去,有的穿官兵服却行鬼祟事,有的邪性得很,身上飘着香火混着血腥的味。”
行至山涧,雷虎俯身掬水,晏清的目光骤然凝住——法官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对方右臂的陈年旧伤:伤口呈不规则的贯穿状,边缘焦黑发硬,绝非寻常刀剑所致。更诡异的是,伤疤周围的皮肤下,数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正随着雷虎的脉搏,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又在下一秒彻底隐去。
陆明渊的灵视同时传来针刺般的预警,他心头一震:那纹路散发的气息,与龟甲抵触“窃取之眼”时的感觉隐隐相似,却更古老、更沉郁,裹着化不开的痛苦。
“雷香主这伤……”晏清试探开口。
雷虎手腕一翻,将水泼在地上,轻描淡写带过:“走镖遇山精的纪念。”他抬手指向涧对面的黛色山峦,“过涧翻山便是野人谷口,我只能送至此。谷里的路,自己走。”
越近野人谷,周遭越显诡异:植被稀疏扭曲,叶片泛着灰败的暗黄,岩石表层覆着灼烧后的暗红痕迹,硫磺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香,闻之令人心头发闷。陆明渊的灵视受强烈干扰,眼前景物扭曲成星图碎片,耳畔绕着金属摩擦的尖鸣,唯有紧攥龟甲,借其温凉才能勉强稳定心神。“这里的地脉被煮透了,乱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
日落时分,野人谷终于现于眼前。群山环抱的谷底,灰绿色毒雾翻涌缭绕,谷底溪流浑浊发黑,浮着细碎的矿渣。最深处的山壁下,巨大的矿洞如巨兽张着的黑口,洞口焦黑寸草不生,新的坍塌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而百丈外的岩台上,竟搭着几座简易窝棚,人影晃动,一面半卷的黑旗隐在暮色中,绝非江湖路数。
“是军中斥候的营寨,有人抢先一步了。”雷虎啐了一口,目光扫过矿洞两侧的崖壁,“矿洞四周还有暗哨,不止一拨,彼此盯着呢。”
晏清目力如炬,瞥见矿洞阴影处有微弱反光,似是机关镜片的冷光:“明棋在岩台,暗眼藏四周。霓裳使的人也到了,那甜腻香是离魂烟的味,专迷心智。”
三方势力,已在矿洞外围形成脆弱的对峙,彼此忌惮,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座黑沉沉的矿洞。
雷虎将二人送至一处隐蔽岩缝,拱手告辞:“替我给那老家伙带句话,矿洞的东西若压不住,茶马帮后山老地方,留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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