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平整光滑如鹅卵石一样的脸忽然贴近,江其深的心脏差点炸掉。
“我我我我我我……”
“你是结巴呀!”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学着江其深的样子,“你你你你……你什么呀?”
她双手叉腰,顽皮劲儿十足,两个辫子甩啊甩的,好像个能爬屋窜瓦的活猴子。
江其深又去看楚歇:“她她她她她她……”
楚歇端着一碗盒饭,面容平静,夹了一筷子羊排慢慢咀嚼。
这是江其深进副本前做的盒饭,他们一人背了十来盒,想着下副本后或许用不上,有备无患罢了,没想到居然能拿出来。
她一口嚼了十来下,才抽空看了江其深一眼,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嗯。”
……嗯什么?
你嗯什么?!你疯了吗?!这是怪物啊怪物!她没有脸的你被暗杀队传染了高度近视看不清吗?!
江其深用眼神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惊恐质疑和谩骂,楚歇只好又补充一句:“她救了你。”
江其深:“?”
小女孩骄傲地昂起头,是的,不用表情,只用肢体语言,江其深可以解读出来她就是在骄傲,“是哦!我救了你哦!”
江其深咽咽唾沫,他感觉自己大脑中一种名为常识的东西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谢……谢谢啊。”
“不客气!”小女孩道,“你们吃的什么呀,好香哦,可以给我一口吗?”
江其深古怪地看她,给你?你怎么吃?你的脸下边还有张嘴吗?
“给你?你怎么吃?你的脸下边还有张嘴吗?”楚歇从容道。
我就在脑子里想想你怎么说出来了啊!!!她万一发狂要吃我俩咋办!!!
楚歇没有接收到江其深的崩溃暗示,放下筷子,“你吃得了人类的食物吗?”
小女孩手指抵着下巴:“我以前吃的……我以前住在神舍的时候,街道上饭店的菜香会顺着窗户飘进来,我想吃什么父亲母亲都会给我买……”
江其深神情一肃。
“父亲们喜欢给我带零食,母亲们喜欢给我买裙子……我都很喜欢,虽然我没离开过神舍,但是走影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父亲们?母亲们?
“我还有千里眼!我可以把好远以外的地方记录成一张薄片片,可惜没有带在身边,不然还可以给你们看一看!”
是照相机?地下室搜到的那些相片?
相片如今就躺在江其深的游戏背包里,他没吱声,听小女孩继续说。
“我还能把我的声音录到随身听里,你知道随身听吗?就是一个这么小的小方块,可以播出神奇的歌……”
她手舞足蹈,希冀地描述着一桩桩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收集零食包装纸,我还会把它们裁成长条,叠成星星,收进玻璃罐里……”
“可惜不在神舍,不然我可以带你去看我养的小花,它要开花了。”
“你知道太阳会在几点钟照进房间里吗?”小女孩骄傲道,“我知道!每一天照进房间里的时间我都知道!”
“你是愿子?”江其深问道。
小女孩反问:“当然!不是我还会是谁?”
江其深觉得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维被副本同化,开始自动合理化古怪的事了。
“你有几个父亲母亲?”楚歇忽然开口。
“唔……”小女孩掰着手指开始数,数了半天数不明白,“好多好多,个子高的都是我的父亲母亲。”
“你看的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也是你的父亲母亲?”
小女孩用力点头:“是的!就是这样的!”
“是不是只要是成年男性,你就要称呼父亲,只要是成年女性,你就要称呼母亲?”
“是的呀!”愿子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完全没有任何生活常识,获得的知识都是人为输入的信息,很可能愿子从小就被孤立圈养在那个地下室,没接触过任何外边的世界,所以常识就像一块橡皮泥,任人揉扁搓圆。
“你记事起就待在那个……神舍吗?”
愿子猛点头,顿了一下,又摇头,“后来主父主母说我长大了,需要庇护更多的人,就让我来到这里了。”
“主父主母?”楚歇重复。
“这里是哪里?”江其深后知后觉。
“是天堂。”
“……”
哇我见识少你别骗我,我还说我是耶稣三弟你信不信。江其深忍着一肚子吐槽,用尽毕生耐心,哄小孩的语气道:“谁告诉你这里是天堂的?”
“主父主母!”
沟通有壁。
顺畅的沟通建立在基本的共同常识和情感的基础上,这小孩情绪明显过度亢奋就算了,说的每个字连在一起都不像人话,江其深失去最后的耐心,把地下室搜的照片拿出来,摆在愿子面前。
“这里有主父主母吗?”
看见照片,愿子非常兴奋:“我还以为这些都丢了!他们说要拿给我,一直没有给我……”
她扒拉着照片,在人群中找到两个人:“这是我的主父主母,还有最早的父亲母亲们。”
那是一张商场开业庆典图,无数男男女女站在商场门口大合照,指到的男性女性站在队伍最中间的C位,意气风发,穿着最时髦的西装和套裙,皮鞋锃亮。
江其深翻到照片反面,反面的下边用铅笔写了参加的人名,按照排列的顺序,找到两个人名字。
许高强,郑淑爱。
这两个人是愿子的亲生父母?
“这是我们撞鬼的那家商场,”楚歇辨认出来,“这个人,很像我们碰到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
她指的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算不上帅,但也五官端正,眉目熠熠。
江其深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张脸和那张五官错乱的脸看出相似点的,“哪里像?”
“脸上的痣,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变了,”楚歇笃定,“还有五官的形状,虽然打乱顺序,但是形状是一样的。身高也一样……”
江其深震惊:“你还有空去注意它五官的形状?!”
“谁呀谁呀?”小女孩蝴蝶一样凑过来,“我认识!这是罗父亲!”
相册的反面写着男人的名字:罗大湖。
江其深迅速在脑子里串联所有线索。
诅咒、地下室、疑似囚禁、怪异的称呼和夜晚的怪物……最重要的是“神舍”这个词。
江其深心里有了猜测。
“你的父亲母亲,平时都让你做什么?他们会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事?”江其深试探问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是从哪来的呢?”
“我是从天上来的,愿子是神的使者,是来实现父母亲们的愿望的!”
果然。
“你怎么实现他们的愿望?”
愿子耸耸肩,“一个硬币兑换一次抽签的机会,抽到的人就可以许下愿望,我会帮他们实现!”
楚歇打断:“你都帮他们实现了什么愿望?”
谁知愿子谈到这个,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样子,“啊,他们的愿望可无聊了,要么想要钱,要么想要当官,要么就是要不学习也能考到好分数……都是一些没意思的事。”
要钱、要官还要分数?这是普通女孩能实现的东西吗?
江其深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怎么实现他们的愿望?”
“就这样!”愿子叉着腰,一只手按在江其深头上,江其深下意识躲了一下,想到这孩子除了长得恐怖,性格和普通孩子完全一样,没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于是便没有挣扎。
愿子的手在江其深头上摩挲几下,“他们想着愿望成真的样子,然后我摸一摸,就成真咯。”
“真能成真?”楚歇质疑。
愿子:“为什么不能?”
她理所应当的样子,就像太阳本该从东方升起,雨滴本应该从天上落到地上,草本来就是绿的花也本来就是红的。
愿子本来就能实现所有人的所有愿望,就是如此,毫无道理,也不需要解释。
看来这是游戏的主要设定。
那么诅咒又是什么?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远去,江其深陷入自己的思考。
如果实现愿望这件事是真的,愿子在这个副本里就是类似“神明”一样的存在。
可什么样的神明会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里?紧挨着炸串铺子和理发店,不能外出也没有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被圈养、哄骗、用照相机和随身听糊弄的……神明?
楚歇则考虑的更多:“你恨这些人吗?”
愿子眨眨眼:“恨谁?”
“把你关起来的这些人。”
“当然不!他们好爱我,我为什么要恨他们?”女孩天真道,“我最喜欢父亲母亲们了,我想和他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没有恨意,那诅咒是哪来的?
江其深看女孩毫无城府的样子,试探着问出口:“那……诅咒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问“你施加了什么诅咒”,因为“愿子的诅咒”这几个字可以理解为愿子诅咒别人,也可以理解为愿子被诅咒了,现有的信息还无法做出判断。
“诅咒?”愿子语气忽然放慢。
她定在原地,像商城里的塑料模特,光滑的脸一节一节抬起来。
“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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