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苏终于注意到了江其深的眼泪。
“你哭了?”
江其深恼羞成怒:“风吹的!”
“啧,真不坦荡。”
“你滚啊!”
简悠悠道:“好了,数据不用回收。不客气,算你欠的人情。”
“没有要谢你,”王苏跳下来,好奇打量,“江其深,你为什么哭?”
她睁大眼,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事。琥珀色的瞳仁猫一样微微紧缩。
江其深生出被观赏脆弱的羞耻,口不择言:“看什么!!王苏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有啊,但对你没有。”
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江其深奋力想要挣脱束缚。
这个王苏和自己记忆里的王苏不一样。
他的记忆里,王苏性格跳脱,厌烦人类,讨厌规矩和束缚,脑子里总是装着天马行空的想法,但那些就像小孩子的涂鸦,千奇百怪五颜六色,都是没有攻击性的。
他记忆里的王苏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那个王苏是跳脱活泼的,不是怀疑、挑衅、嘲弄的。
眼前这个王苏给他的感觉,好像他们是敌人一样。
简的声音传来:“你们吵完了吗?监察官行动了。”
“啧。”
“王苏你等等……”
我还有话没问完!
然而王苏根本不等他,打一个响指,幻境消失,江其深从半空摔在地上,摔得头昏眼花,身边接连响起几声“砰砰!”
时光、楚歇、方游一齐齐摔在一起,三人还没回过神来,江其深已经想报仇了。
“楚歇——!”
“楚歇。”一道沉稳的声音出现,“时光、方游一、江其深。”
府乐天身穿黑色西服,长发垂在身后,他没持那把油纸伞,腰间扣子把腰身勒得很细,看上去像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只是目光更有深沉的威严。
他点清四人,对耳麦另一头的人道:“获胜组全员都在,停止搜寻。”
“你怎么在这?”
“系统出bug,把你们卡出来了,监察检测你们没有按程序退出游戏,所有人都在找你们。”
江其深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片荒山之中,如果他没记错,这附近是谬墟的入口。
王苏世界是建立在谬墟中的?
“系统bug越来越严重了……说真的,你们要不更新下版本吧。”时光揉揉发酸的肩膀,状似随意。
府乐天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会的。”
“下次副本不会还有bug吧?我可不想过了boss那关,还要再过系统这关。”
江其深觉得她在扯开话题。
刚刚他和楚歇进入王苏世界,时光和方游一去哪了?
“我们在排查bug出现的原因。”
“是黑玩吧?”方游一开口了,“黑玩越来越多,bug也越来越多,系统还是没办法清理黑玩吗?”
“在想办法。”
府乐天开启传送门,让几人返回S城,江其深走在最后,进入门前,忽然回头,做口型对他道:
“办法是我吗?”
府乐天失笑。
江其深的背影消失在面前,他的唇角才放下来。
可惜不是。
系统清理黑玩的唯一办法是更新版本,而更新版本的代价就是……
“哎呀呀,原来他们还活着呀,好可惜,我以为会出现更有意思的剧情。”
茯苓悠哉悠哉地从半空中的传送门倒吊下来,橙色的头发飞在夕阳中。
“比如,被旧监察官藏匿起来什么的。”
“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从黑城偷数据似乎对你也没好处。”
“原来新监察'做事的风格就是污蔑,没证据也可以靠栽赃陷害抓凶手。”
茯苓笑吟吟的:“虽然黑城数据不可被调取,但是我不信你能忍得住一直不出手……现在黑城的负责监察官都是母亲的人,府乐天,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说完把脑袋缩回传送门,原地消失,好像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挑衅他一下。
“别被激怒了,系统已经换掉了六个出问题的监察,就在等你出错。”
青化香的消息适时传来:“你知道五号是因为什么被换掉的么?她抹杀黑玩时没有尽告知义务……天杀的,系统以为黑玩是木靶子吗?杵在那里不动等我们去杀?”
“奇怪。”
“是不是!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要我说就是找茬罢了,以前可没那么多讲究,现在就是想换新人,找理由卸磨杀驴……我不是说你是驴,当然我也不是……”
“系统是不是太着急了?”
“嗯?”
“它想换掉我们无可厚非,可是这样做是不是太大张旗鼓了。
系统只能按照规则行事,它不能像暴君一样想杀谁杀谁,只能等着别人犯错,借机除掉对方。
所以系统做事经常给府乐天一种毒蛇在暗处阴暗窥探的感觉,轻易不动,一动就是杀招。
但是现在的系统好像非常着急,急得都有些不管不顾了,只是犯了一个未宣读的小错误,就立刻将五号换掉……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
系统在怕什么?
他想起方游一刚刚说过的话。
“黑玩越来越多……bug也越来越多……”
bug越来越多了?
他无意识地抬头,面前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千万棵树伫立成千万种模样,风过树梢,姿态各异的树冠齐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绵延不绝的海浪,传向远方。
树干生出漩涡般的纹路,如同无数藏在暗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里是地图的边界地带,超过这里,就是算法不曾设计的混沌地带。
“……无所谓,”府乐天有点出神,道,“我不会被抓住把柄。”
“真不知道你图什么。”青化香最后一句终结了对话。
青化香的不解,也是系统的不解。一个拥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不能理解府乐天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的游戏里,检察官是地位最高、最安全、也最强势的人。府乐天又是监察官中的元老,拥有裁撤、选拔、任命其他监察官的权力,在游戏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惜赔上身家性命,也要和系统对着干?
青化香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府乐天没有回答,她也就没继续猜。
但其实想想,答案不难猜。
府乐天回到自己的府邸,院子里阴雨绵绵,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撑起红色的油纸伞,从低矮的木桥上走过,足迹盛开一片冰霜。
桥下的溪流汇向远处的荷池,恍惚中,府乐天听见远方有呼喊声响起。
声音短而急促,穿透迷蒙的雨雾,像是一声呼哨,急如箭羽,穿云过风,穿透他心脏。
府乐天忽然不能动了,他被这一声定在原地,视线中一切景物迅速远去,只有那荷池鲜活地跳动着。
花瓣像烧起来的火苗,鲜红色流淌在水面,随着波光融化,越来越浓、越来越腥。
血染遍整池荷塘。
府乐天木木站在桥上,他书法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幕曾无数次在这座宅邸上演,往后也会上演无数次。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接下来会出现的画面,和响起的尖叫。
“啊——”
一截莲藕般白皙断臂掷到水里,扑通,顺着水流飘过来,五指张着,像要抓住什么,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来求救。
来了。府乐天麻木地想。
他没有闭眼,而是机械性地看着一切发生,因为每个细节他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也只有刻在脑子里,这一幕才会这样翻来覆去地不断重现。
“你怎么杀的这么慢!”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那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啊,你这算作弊!”
“愿赌服输,说好杀得最少的出去请客吃饭啊,这任务真简单哈哈哈!”
“我呸,你个耍无赖的……”
“这任务太简单了,只要杀就能赢,要都是这种任务多好啊!”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荷池里的血越来越稠,雨落在池面,溅起猩红的血。
越来越多的断臂残肢接连抛进水中,扑通扑通——很多是府乐天认识的。
那个戴着碧翠扳指的是他祖母,在他小时候很喜欢把他抱在怀里,教他识字,教他认院子里的花和树。
那个胳膊上有块大疤的是他的书童,他们一起长大,那块疤是有一次他被狗追,书童帮他挡过,却被撕下一块肉。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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