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安静聆听独属于陆时峥的过去。
跟他之前回忆过往时候如出一辙,大概时过境迁,所以一切痛苦都被时间掩盖。
再从记忆的泥泞里翻找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不觉得疼痛了。
可就像是白榆说过的那样,即便伤疤已经痊愈,痛处却实实在在。
他永远无法释怀。
父亲抛弃了年幼的他,放任他一个人面对陌生人世间。
而陆时峥,大概永远不会跟陆远帆和解。
在他们看来,陆远帆不仅是人渣,他还是犯罪分子。
不可饶恕。
陆时峥缓了缓精神,才继续说:“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上学了,对家里的事情并不知情,我母亲不想让我跟妹妹担心,所以总是把自己的苦闷掩盖。”
“她……她当时要是告诉我就好了。”
只可惜,那时候的陆时峥太年幼了。
即使他知道,也无能为力。
“直到我有一天肚子不舒服,提前放学,我才发现这件事。”
陆时峥深吸口气:“当时我非常愤怒,冲上去就跟他打了起来。”
他甚至扯了一下唇角:“别看我才六岁,可陆远帆整天蹲在家里画画,其实并不强壮,那一次,虽然我被他打得重了点,但他也没落下好。”
陆时峥的性格就是这样。
他不会因为这一场争斗必然会输,就选择退让。
为了保护母亲,他只能勇敢。
三十岁的他是这样,六岁的他亦然。
“那人渣就是个废物,打别人的时候盛气凌人,自己受了伤,就叽叽喳喳跟要死了一样。”
“为了不被祖父发现,那一天他不敢叫家庭医生,自己去了医院,母亲一头血给我处理伤口,一直在哭,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白榆心里更难受了。
就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喘气都痛苦。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不跟祖父说,不跟舅舅说,也不跟我说。”
陆时峥偏了偏头,好像是在看白榆。
“她哭着跟我说,她不能。”
“外祖父和祖母很早就过世了,舅舅对她很好,当时家里公司那个样子,她不能节外生枝。”
“还有……”
陆时峥深吸口气,他声音都颤抖:“我母亲说,那个人渣每次打她的时候都威胁她,要是她敢跟别人说,就打我,然后把听屿扔了,让她在外面冻死。”
白榆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渣,才能这样泯灭人性。
最痛苦的一段,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陆时峥的情绪稍稍平缓,反而安慰地握了握白榆的手。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痛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都经历过什么。”
白榆声音酸涩,却还是说:“我知道的,你说,我听。”
陆时峥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时我年纪小,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反抗,现在我却明白了。”
白榆轻声开口,替他把话说出口:“罪恶的根源在犯罪者身上,跟受害者无关,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当时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这人世上,就没有完美的受害者,只有层出不穷,灭绝人性的加害者。”
陆时峥一颗心,骤然被流云拖住,温柔抚摸。
“是的,”陆时峥声音很干涩,“是的。”
“我不知道,也不懂得,当时我母亲的精神状态已经有问题了,陆远帆不仅家暴殴打她,还对她进行洗脑,每天都在咒骂她,说她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白榆叹了口气。
陆时峥忍下心里的愤恨,他说:“那一天斗殴之后,陆远帆倒是消停了几天,可是后来,他却变本加厉,不仅对我母亲动手,还把苗头对准了我。”
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时候我才发现,陆远帆竟然也嫉妒我,因为我是祖父选定的继承人,成绩优异,聪明早慧,人人都夸奖我跟祖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陆时峥冷笑道,“从来没有人夸过他这个废物。”
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人渣,就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要嫉妒。
多么让人不齿。
陆时峥说:“那一段时间,祖父恰好在国外忙项目,二十几年前的通讯并不发达,陆远帆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很精明,他切断了一切我们能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下学,找借口查我小考成绩,只要我没能考满分,他就会挥舞鞭子,一边打我,一边说我是废物。”
白榆遍体生寒。
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远帆是那样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现在回忆起来,他的笑容都很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反派模样。
让人毛骨悚然。
说起自己挨打,陆时峥反而没那么愤怒了。
“陆远帆每次打我的时候,都会把母亲关在门外,让她听鞭子声音,等结束了,就出去告诉她,你多么没用,没能教导好孩子。”
“然后我母亲就会痛苦嘶吼,会用剪刀伤害自己,会泪流满面跟我说对不起,会一遍遍说自己错了。”
陆时峥对白榆说:“说实话,我不怕疼,也不怕挨打,我就怕他发疯伤害母亲和妹妹,我怕我母亲撑不下去,我甚至不想去上学了,在家里守着她们。”
故事听到这里,已经够让人痛苦的了。
可显然的,故事还没结局。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日子简直度日如年,我感觉痛苦又愤懑,又因为年幼而无能为力,”陆时峥苦笑着说,“可仔细算来,那样的日子不过只有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母亲之前的一幅画作,忽然得了一个艺术奖。”
白榆心里咯噔一下。
陆时峥眼神骤然冰冷:“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学校,在想办法联系祖父,那时候我太小了,还不了解祖父的打电话为什么打不通。而我的家里,本来应该是保护亲人的家,陆远帆对听屿下手了。”
“他当时逼着我母亲跪下磕头求他,必须要磕够一百个头,才把听屿给她。”
“我母亲……”陆时峥几乎哽咽了,“照做了。”
“然而,然而陆远帆从来就不是信守诺言的人。”
“他跟玩笑似的,把听屿一把扔在了沙发上,发出嘭的声响……听屿当时就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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