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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血鹿生(1)

小说:

负尽狂名十五年

作者:

凭风夫人

分类:

穿越架空

乌云娜派来了两队武士,将霍无归和姜别二人从山坑里接了出来。

离开时,姜别回望过去,才发现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找到老鹿王的别居,盖因这个洞口处干半山腰往上,周遭植被裸露,到处都是乱石,不远处就是山脊断崖,那边的地势则更为险峻。鹿族人想不到这里竟然会有开口连接到山中,自然不会冒险攀援这么高,也就是苏籍轻功过人才能在这种地方如履平地。

别居里一共有四十九本手札,五人小队搬了两次才彻底搬完。

姜别就这么埋头苦读了三天三夜,才终于肯从桌边离开,再次给老鹿王把了一次脉。

脉象依旧一如从前,姜别手稳心静,久坐不起。

结合手札所写,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这脉象为何会如此古怪了。

瘦高的翻译官在旁边躬身站着,见他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才用那蹩脚的中原话急切问道:“哈坦好不好?”

姜别收回手,“他身中寡毒,须得——”

姜别一边说,见翻译官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意识到他听不懂,便换了一种说法:“你们哈坦中了毒,要解毒才行。”

“那你解不解开?”

一旁的苏籍忍不住发问:“他这是在问什么?”

“他大概是问我能不能解。”姜别看向翻译官。

翻译官连连点头。

苏籍于是用夸张的语气对那翻译官说:“我兄弟很厉害,他是中原最厉害的大夫,他一定能解!”

说罢,转过头来:“对吧?”

姜别:“对什么对,没人能打这个保证。“

苏籍一愣:“可你是姜别呀。“

姜别轻嗤。

苏籍睁大眼,难以置信:“不会吧?就连姜兄你都束手无策么?老鹿王到底中的什么毒?”

姜别眼神复杂,“寡毒。”

“寡毒?“苏籍琢磨道,“在青霞门听他们说过……好像是夜明集里的毒吧?这个毒这么难解吗?”

“寡毒不是某一个毒,它是一类毒,”姜别言简意赅,“只要是很邪门难解的毒,都可以称之为寡毒。“

“姜兄的意思是,老鹿王中了一种十分难解的毒,难到令姜兄都望而却步?”

“不是一种。”

“什么?”

“我说,“姜别掀起眼皮,呼出一口浊气,“他中的毒不止一种。”

苏籍试探道:“……有多少?”

姜别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沉睡中的老鹿王。

“估计……整个夜明集都在他身上了。”

-----

夜明集只罗列了毒方,并未写解法,单拎出来任何一种毒,都足以消磨掉一位名医的半年光阴。

虽然说其上的毒已被世人寻得解方的不在少数,但就算姜别能靠着百毒不侵的身体走捷径,也不可能把剩下那些真的一一试过去。

一定有一种更好的法子,只要能参透老鹿王创造这些毒的时候的天机,就能快速通过毒方写出解药来。

姜别把这些手札翻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跃然跳出一个人来,正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扎纳青年。

他阳光,鲜活,浑身都是对医毒之术的向往和热忱。

他住在这片古老又宁静的大山里,山雪不化,松林静默,夜色降临时,月光倾酒山野,唯独青年的屋里灯火昏黄,他披着兽皮,袖口摩擦着纸页。他的手上或许还染着药草的颜色,他就用这样的手指笨拙的捏着笔,把那些他对毒药分寸的理解转化成他并不熟悉的中原语言,就这么一页页地写。

他是如此郑重,姜别几乎能看到他偶尔停笔时,那清澈又专注的眼神。

姜别在清凉的山风里,隔着时间的长河与他对视。

一切都是这样巧妙,只有姜别读过完整的夜明集全书,也只有他拥有这样特的体魄,一切浑然天成,又仿佛命中注定。

在某一个瞬间,他们仿佛融为一体。

……

银月山的山谷里开始终日弥漫着药香,姜别频繁来回于山腹与山寨之间,从采药,到炮制,煎药,再到喂服,一直都亲历亲为,从不借他人之手。

就这样,在一日三餐喂服之下,两个月后的某天深夜,老鹿王终于睁开了眼睛——

“哈坦醒了!!”

一声喜极而泣的呼唤传遍山野,整个山寨顿时亮起灯光,霎时灯火通明。

屋内,老鹿王半卧于榻,眼睛半睁。

姜别在他榻边蹲跪着,轻声道:“您昏迷数年,不必勉强,若您听得见晚辈说话,只消点头即可。”

病榻上的老鹿王看着姜别,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却十分清澈,在姜别身上流转一番,隐隐泛起了泪光。

姜别又问:“您此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老鹿王含泪摇头,枯树般的手紧紧箍着姜别的手腕,呼吸突然变得十分急促,干瘦的胸骨在频繁地起伏。

姜别声音很轻,唯独惊动过甚:“您应该知道自己身中多种剧毒,目前余毒未清除完全,您切勿急气攻心,以免功亏一篑。”

不料,话音刚落,一滴泪竟从老鹿王那眼纹极深的眼尾落了下来。他的手颤抖着,始终不肯松开,瘪进去的嘴唇一下一下向内抿着,却只能发出急切的气声。

“夜……明……集……”

“夜明集?”

老鹿王老泪纵横地点点头,颤巍巍看向姜别,而后仿佛如释重负似的喟叹一声,“终于……有……人……能……承我……衣钵……”

姜别微愣。

老鹿王的视线仿佛一只横跨了沧海桑田的手,在姜别这张年轻而冷静的面容上个久久停留。

灯影勾勒出的线条干净而清晰,眼神澄澈又沉静,尚未被岁月侵蚀,却已足够稳重。

老鹿王的眼神渐渐从激动退欣慰,好像行到暮年的师长在看着仍蓬勃如朝目的晚辈,又好像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羡慕。

——他羡慕姜别的年轻,羡慕姜别前途光明,还能沿着他未竟之路走得更远。

老鹿王还想说什么,含混的话语都堵在口中。姜别端来水让他慢慢吞服,可老鹿王一口都喝不下去,老去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姜别把水放在一旁,重新在榻边半跪,轻问:“您有什么话要嘱咐晚辈吗?”

老鹿王点头,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

姜别低声道“得罪了”,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温热的项坠,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红玛瑙又或是红玉雕刻而成的鹿角。

“这是……?”姜别看向老鹿王,但老鹿王并没有心力解释,只将这枚鹿角塞进姜别的手里,连手一并紧紧握着,直到姜别手心都被硌得生疼才肯放开。

不久之后,乌云娜带着一众侍从赶来,姜别端着药碗往外出,正好与她擦肩而过,回头只见她扑向老鹿王的病榻,哭成了一片。

姜别收回目光,回头正好瞧见了在不远处等他的霍无归。

霍无归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这些天来,他一直都会默默守着姜别,从不上前打扰,最多也只是在姜别出来时接过药碗而已。

“他醒了。”姜别像往常一样,把药碗递给他。

霍无归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疲惫:“前两天,他们还在说老鹿王一定再也醒不过来,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你真了不起。”

“因缘际会罢了,”姜别笑笑,“他余毒未清,还未大好,不可掉以轻心。”

“我说真的,”霍无归正色,“你真的很了不起。”

姜别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他将老鹿王给他的那枚项坠拿出来,递给霍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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