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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历史的接力棒

小说:

我在体制内养娃(破茧成她)

作者:

菖蒲菡萏

分类:

现代言情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省委政研室五号楼三层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赵小曼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深蓝色笔记本和会议记录,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的蜡梅枝干在下午的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两点五十五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比上午开会时年轻了几岁,也更接近赵小记忆里那个在技术处角落里默默写代码的技术员。

“张老师。”赵小曼站起身。

“赵老师。”张弛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赵小曼感觉后背开始冒汗。她想起上午张弛看她时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警惕的、带着未消芥蒂的目光。

“关于‘过程记录平台’的业务流程,”张弛率先打破沉默,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初步梳理了几个关键节点。”

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流程图:需求收集→现场调研→方案设计→居民讨论→修改完善→实施跟进→效果评估。每个节点下面都标注了需要记录的信息类型。

“这是基础框架。”张弛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但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传统的记录只记‘结果’——开了几次会,收集了多少意见,形成了什么方案。但林主任强调要记录‘过程’,那过程里应该包含什么?”

他的问题很专业,语气也很平和,像是在进行纯粹的工作讨论。赵小曼暗暗松了口气,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上午开会时我记了一些大家的观点。陈芳老师提到,要记录‘居民没说出口的需求’;老陈说,要记‘那些被放弃的选项和为什么放弃’;刘斌认为,应该记录‘每个决策背后的价值权衡’。”

她顿了顿,看向张弛:“我觉得……可能还要记录‘情绪’。不是正式发言时的情绪,是那些在会议间隙、在走访路上、在茶余饭后的真实情绪。比如居民抱怨时的无奈,比如团队成员争论时的焦躁,比如某个瞬间的灵光一现。”

张弛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情绪数据很难量化。”他说。

“但很重要。”赵小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秦处长二十三年前那个项目,最后的失败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没有关注到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居民对新桌椅的不适应,对刺鼻气味的抱怨,对‘示范点’这个标签的疏离。这些情绪在当时可能被认为‘不重要’,但累积起来,就导致了项目的变形。”

张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他在流程图的每个节点旁边,都增加了一个标注:“记录非正式反馈与情绪线索”。

“技术上可以实现。”他说,“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情绪标签系统,允许记录者在观察笔记中标记‘困惑’‘期待’‘抵触’‘兴奋’等状态。虽然主观,但长期积累下来,可能会发现规律。”

“就像秦处长的笔记那样。”赵小曼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是她昨天写下的那句话:“真实高于完美,过程与结果同等重要。”

张弛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操作电脑。但赵小曼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就平台的具体设计展开了细致的讨论。张弛讲解技术实现,赵小曼从使用角度提出疑问;张弛强调数据的结构化,赵小曼提醒要保留自由记录的空间。讨论越来越深入,开始时的那层隔膜在专业对话中慢慢变薄。

直到张弛无意间问了一句:“你之前在政策研究室时,用的数据系统……”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小曼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张弛的眼睛:“张老师,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在评审会上造假的数据系统,就是我们处三年前淘汰的旧系统改的。您写的后台接口文档,我研究过,所以我知道哪些数据可以修饰,哪些痕迹可以掩盖。”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我利用了您留下的技术文档,把它变成了造假的工具。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是我对您——对所有认真做技术工作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张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思考,还有一些赵小曼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求您立刻原谅我。”赵小曼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只想告诉您,从今往后,我经手的每一个数据、每一行记录,都会是真实的。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又在修饰什么,请您直接揭穿,我立刻离开这个团队,离开这个系统。”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会议桌中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计时器在走动。

良久,张弛合上笔记本电脑。

“平台的原型,我下周三之前做出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静,“需要你帮忙测试用户体验,特别是非技术人员的操作难度。”

“好。”赵小曼点头,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还有,”张弛站起身,拿起文件夹,“业务流程这部分,你整理得不错。有些观察角度,我之前没想到。”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赵小曼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株蜡梅,看着阳光在枝干上慢慢移动,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颤抖。

终于,她抬起手,擦掉了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同一时间,省发改委综合一处处长办公室。

秦海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已经褪色,边缘卷曲,但影像依然清晰——二十多岁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一群工人中间,背后是棉纺厂高大的厂房和烟囱。

敲门声响起。

“请进。”秦海月合上相册。

周致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肩上背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双肩包。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是要去田野调查的学者,而不是在机关楼里拜访领导。

“秦处长,打扰您了。”周致远的问候很正式。

“周教授客气了,坐。”秦海月站起身,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林墨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你们上午的会议很成功。”

“是,初步确定了试点社区。”周致远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材料,“秦处长,关于我的研究课题《社区治理中的‘过程价值’评估体系研究》,有些伦理和细节问题想和您确认。”

秦海月接过材料,没有立即翻开,而是看着周致远:“林墨说,你想研究我二十三年前那个项目?”

“是的。”周致远点头,“但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失败案例’来研究。我更想通过这个案例,理解在政策落地过程中,那些无法量化但至关重要的‘软性价值’如何被看见、被记录、被纳入决策考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当然,这需要征得您的完全同意。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或者有些部分不便公开,我们可以调整研究范围。”

秦海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周教授,”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棉纺厂家属院’吗?”

周致远摇摇头。

“因为那里是我的起点。”秦海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1978年,我父亲从部队转业到棉纺厂,我们全家搬进了家属院。我在那里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离开。”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揭开绸布,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贴过。

“这是我的第一本工作笔记。”秦海月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1985年,我从省民政学校毕业,分配到区民政局。第二年,局里要搞一个‘社区服务创新试点’,我主动申请回棉纺厂家属院。”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娟秀而有力:

1986年3月12日,晴。回到棉纺厂家属院。王师傅还是爱在门口下棋,李阿姨的咳嗽还没好。厂子效益开始下滑,听说要裁员。

“那时候厂子已经不太行了。”秦海月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但家属院里的人还保持着国营大厂时期的集体感。我提出要改造锅炉房旁边的空地,建一个小的活动场所。居民们很支持,几个老劳模带头,下班后都来帮忙。”

她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张手绘的草图:简单的凉亭,几张石凳,一个小花坛。

“设计很简单,预算也很少,就五千块钱。但大家热情很高,自己动手砌砖、刷墙、种花。干了两个月,初具雏形。”秦海月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回去看看。傍晚时分,老人们在那里下棋聊天,孩子们在周围玩耍。虽然简陋,但很有生气。”

周致远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然后,局领导来视察。”秦海月的笑容淡去了,“领导说,这个点太‘土’了,不够‘创新’。要求我们按照市里最新的‘社区服务示范点标准’重新改造——要统一购置户外健身器材,要建标准的宣传栏,要挂上铜制的牌子。”

她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部分。那里的记录开始变得零散,字迹也有些潦草:

1986年7月3日。领导说必须换器材,否则不给评优。

7月15日。居民说那些新器材不好用,还是喜欢石凳。

8月2日。牌子挂上了,但没人看。

“我争取过。”秦海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居民喜欢现在的样子,实用、亲切。但领导说:‘小秦啊,你要有大局观。这个点要是评上示范点,局里年底考核能加分,对你个人发展也有好处。’”

她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后来我妥协了。”秦海月最终开口,“新器材来了,但太高档,老人孩子用着不顺手;宣传栏建了,但内容都是套话,没人看;铜牌子挂了,但居民觉得那是‘官家的东西’,和自己没关系。示范点评上了,局里加分了,我当年也被评为先进。”

她看向周致远,眼神复杂:“但那个活动场所,从此就冷清了。居民觉得那不再是他们的地方,而是‘上面’的展示品。一年后,器材锈了,宣传栏破了,花坛里的花也枯了。”

周致远放下笔,轻声问:“所以二十三年前那个锅炉房项目,其实是第二次?”

秦海月点点头:“第二次,我告诉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我还是犯了——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为了符合‘标准’,为了通过‘检查’,牺牲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笔记——就是她送给林墨的那本的原始版本。

“从那时起,我开始记两本笔记。”秦海月说,“一本是工作日志,记录正式的工作内容;一本是这个,记录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观察——居民的牢骚,同事的私下议论,自己的困惑和动摇。这本笔记,我记了二十三年。”

她把笔记推给周致远:“如果你要研究,这个比正式档案更有价值。但有个条件——”

周致远坐直身体:“您说。”

“不要只写一篇漂亮的论文。”秦海月的眼神变得锐利,“要真的从这些记录里,提炼出一些能让后来人少走弯路的东西。要建立一个框架,让那些‘过程价值’——社区的信任度、居民的参与感、基层干部的成长——能被看见、被衡量、被重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让林墨,让赵小曼,让张弛他们,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遗憾。”

周致远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这也是我研究的意义。”

谈话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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