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郡王见沈念珠来了,便介绍道:“念珠,这二位公子你都是认识的,如今从南京来了,特来拜访为父,你也来见见吧。”
沈念珠便微微屈膝,轻启朱唇道:“见过二位公子。”
许及之和贺自横都起身回礼,“不敢,见过县主。”
广陵郡王有意促成女儿与贺自横的婚事,便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说说话,老夫去吩咐人备果子给你们吃。”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沈念珠便道:“你们怎么来了?”
许及之“唰”的摇开折扇,往回一坐,道:“沈县主好雅兴啊,日日逐宴,夜夜笙歌,倒是把旧日的朋友丢在脑后,只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了。”
沈念珠道:“自古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我如今也二十了,不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顾什么?”
贺自横道:“疏言的事你可知道?”
沈念珠身子一顿,半晌才道:“你们是为她来的?”
贺自横道:“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样?我与她写信见迟迟没有回信,派人打听才知道。父亲也不让我掺合此事,四处阻塞我消息,我只得亲自来了。”
见沈念珠不说话,许及之停了扇子,倾身道:“沈县主,你在京城也待了小一年了,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沈念珠不耐烦道:“朝政上的事我怎会知道?”
贺自横上前两步,“我听外面人说,疏言被罚入了教坊司,此事当真?”
半晌,沈念珠道:“是真的,有三个月了。”
贺自横蹙起眉,转身便走。许及之喊他:“你上哪儿去?”
贺自横道:“去教坊司。”
许及之连忙起身扯住他,“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还能带着亲随去教坊司抢人啊?教坊司在皇城脚下,抢那里等同于劫狱,到时候你性命倒是无碍,可咱家里人得了消息,咱俩都得被扯回去,疏言还救不救了?”
贺自横也知道许及之说的有理,只是内心火烧一样怎么也按捺不下,一时情急,转身指着沈念珠道:“你与疏言是少时好友,你是皇族宗亲,在皇上皇后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她落难时你怎么也不伸一伸援手?哪怕你写信告知我们,我们都各尽其力,她也不至于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沈念珠怒道:“她爹既犯了谋逆大罪,就应当受罚!她爹已贵为首辅,权势滔天,却还要交通藩王,谋害社稷,若人人都像他这样,那江山、社稷,顷刻间就都成灰了!她廖疏言错就错在是廖廷爵的女儿!”
许及之怒道:“那你沈念珠豢养面首,犯了和奸罪,辱及皇家颜面,是不是也该受罚啊?”
沈念珠怒极反倒冷静下来了,抬手整理头上珠翠,缓缓道:“我年少时是与她胡闹过几日,可谁还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更何况那时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配得上做我的好友。如今我是县主,她却是教坊司的乐妓,我们已是云泥之别,还有什么好说的?”
贺自横与许及之两人听了大怒,愤然掀帘出去,与广陵郡王告了别,双双拂袖离去。
张宴林因要去衙门里点卯,没时间在府里口授状纸,便将师爷带在了车里,到了府衙后口授定调,又将师爷写好的状纸看了,确认无误后便让长随跟着师爷将状纸带回去,交由措大送到顺天府。
至日上三竿,批改完几部案卷,他想起今早的案子,心道这里面定有隐情。
傅春娥最初是养在母亲屋里的,母亲并不曾亏待她。况且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为何要在母亲粥里下毒?
听她那语里话里,恐是知道了他同春深私会的事。
他低声道:“这傅春娥莫非是恨我将她赶出去,想要毒害我,却不巧那粥到了母亲手上?”
他蹙起眉:“也许她想毒害的是春深,想要排除异己,却不想被春深派人调了包,这也说不定。”他想起当时有个厨房里的丫头叫彩儿的,倒是开口说了句实情,回去定要问上一问。
正思索着,手无意间触到了薄脆坚硬的东西,他猛然想起廖春深给他的花笺。侧耳听见远处评事厅里低低交谈的声音,院儿中无人,他便从袖中将花笺掏出仔细展开,逐字逐句地品鉴。
张宴林这边正细读八百字的花笺,此处按下不提。
金爵将春娥绑至一空房,那春娥还在拳打脚踢。砚童将吴医师送走后来到这屋内,正拿了把凳子要坐下看管,又被她踢的站起来了,走到门边说:“是你自己下的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又来踢我们作甚?”
他又对金爵说:“赶紧把她那双爪子缚上绳子,绑到那柱子上,陈宝都给她挠的破了相了。”
春娥还在呜呜咽咽地骂,金爵果将她的双手缚上绳子,只牵出一小段,绑在了柱子上,这样她能站立,但往前走不了几步。
砚童道:“姐姐,我劝你省省力气,你自己做下事情来,怪得了谁呢?”他又对金爵说:“嘴里的布给她掏出来吧,这附近也没人,她就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金爵将她嘴里的布掏出来,春娥立刻骂道:“短命的囚根子,当初我在房里时你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如今见我落魄了,就联合起外人来糟践我,拿我当狗栓,你们一个两个负心薄幸的东西,我收不了你们,老天自会收你们!你们得意不了几时了,待我对着佛祖菩萨诉说我的冤情,你们就等着烂了根子,断子绝孙!”
砚童拿手指堵住耳朵,啊啊啊地叫起来。
春娥这边还在骂,砚童紧靠着的门忽地被敲响了。他转头问:“金爵,怎么了?”
门外传来廖春深的声音:“是我。”
砚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姑娘你怎么来了?还是快走罢,这婆娘疯了,在这里胡乱骂人哩。”
春娥听外面是廖春深,昂起头来骂道:“咱们张府新进的粉头来了!快进来让姐姐瞧瞧,亮亮嗓子走上两圈,若是走得不好,嗓子亮的不好,姐姐可一口唾沫就啐上去!”
砚童道:“你听,她是真疯了。”
廖春深道:“无妨,我进去跟她说两句话便走。”
砚童正犹豫间,金爵将头探过来:“要不要赶她走?”
砚童忙道:“别,别!”他又对廖春深道:“姑娘你进来倒可以,可要做好准备,甭管她说什么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廖春深道:“不会。”
砚童便将门打开将她放了进来。
廖春深一进屋,春娥反倒不骂了,恶狠狠地看着她,道:“我是被你害成这样的。是你让人调换了粥,那碗有毒的粥原本是给你的!”
砚童刚将凳子给了廖春深,闻言睁大眼,猛地看向她。
廖春深好整以暇地坐下,道:“我给过你两次机会,只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春娥一挑眉,盘腿坐下,“成者王,败者寇。我傅春娥用不着你给机会,谁还没有个时运不济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就定有翻身的机会,咱们骑马看花——走着瞧!”
廖春深将膝前落下的灰尘拂下去,淡声道:“依照律法,奴婢谋杀家长,罪与子孙同,已行者皆斩。'”
春娥猛地抬起头,花容霎时掩淡下去,好一会儿才慌乱道:“不可能,大娘子又没事!而且我本来也没想给大娘子下毒,是你,那碗粥是你换的!”
廖春深又道:“若不是家长,谋而已行未曾伤人者,杖一百,徒三年。只可惜......”
春娥刚要松一口气,忙问道:“可惜什么?你说啊,可惜什么!”
廖春深道:“你当众想要说破我与他私会之事,他恐怕不会留你性命。”
傅春娥咬牙道:“我伺候他近十年,尽心竭力,万事都以他为主,不曾出过一丝儿错,我不信他不念旧情!”
廖春深道:“你要断的是他的前程,是整个家族的名誉,还想要他念什么旧情?你已是必死之人,一番磋磨下来,到现在还不悟吗?”
傅春娥失魂落魄,跌倒在地,指着她道:“我虽死,但我也不叫你们好过!他不是要把我送交官府吗?我就在知县老爷面前把你们干的那些龌龊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算到了断头台上,我也要说,我要让你跟张宴林身败名裂!”
砚童急得要上去打她,被廖春深扯住了。
廖春深从袖中掏出一只做工精细,但样式很老的银簪子,用手指轻轻摩挲,道:“你死便死了,可是你娘还活着,你觉得她一个孤寡女人,会不会被你牵连入狱呢?”
春娥一见了那簪子,吃惊道:“这是我娘的簪子,你怎么得来的!”
廖春深道:“若想保住你娘的性命,我劝你在府衙里把嘴闭紧些。”
春娥怒道:“我娘与此事无关,难不成你们硬给她身上安下罪名!”
廖春深道:“张宴林是大理寺左寺丞,精通律法,他甚至不需私下运作,只需给你娘定个‘知情故纵’的罪名,你娘就会合理合法地被逮捕入狱。狱中湿寒,污臭不堪,她一个老人家又能撑得了多久?”她立起身,缓缓走动,“再退一步讲,哪怕张宴林不对你娘动手,她孤零零一个人,年纪又大了,女儿犯下谋杀主母这种大罪,恐怕会落得个亲戚疏远,邻里排斥,雇主辞退,无法生存的下场。”她转身看向春娥,“她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对你有养育之恩,又叫你读书识字,她的性命你就全然不顾吗?”
春娥双眼通红,啐道:“什么养育之恩,她从小叫我读书识字就是为了能把我卖个好价钱!要不是卖了我那十五两银子,她那坟头上的草恐怕都有半人高了!”
廖春深眸光微转,道:“既如此,那便罢了,你既愿以一言送两命,我便不多说了。”她说罢便将簪子留在凳子上,转身往门口走。
砚童看向她,又回头看向春娥。
“吱呀”一声,廖春深刚将门打开,春娥忽地立起身道:“我若闭口不言,你真能保住我娘性命吗?”
廖春深静了须臾,将门关上,缓缓转过身,“我保张府会照看她,她的后半生有张府一口饭吃,有间屋子住,不至于流落街头。”
春娥腮边坠下两滴泪来,道:“好,我答应你。”
廖春深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将凳子上的簪子拿走了,而后转身往外走。
砚童赶紧走过去替她开门。
廖春深跨过门槛,即将走下台阶时,背后传来春娥恶毒的声音:“廖春深,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在张府这种人家里,你的出身比我高贵不了多少,他们能碾死我,也一样能碾死你!你处心积虑攀上张宴林这样的高枝儿能有什么好下场?我等着你楼塌的那天!”
砚童连忙冲金爵道:“关门,快关门!”
木门吱呀着合上,门内的声音透着阴森的快意,“廖春深,姐姐我在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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