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鹤知秋和稚苓在城门口碰头。
稚苓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箱,长剑挂在药箱侧面,走路时剑鞘轻轻磕着竹条,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已经换掉了在客栈穿的那身水云纹广袖裙,改穿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袍,袖口用绑带扎紧,衣摆只到膝弯,露出底下一双深青色绑腿布靴。
“你换衣服了,”鹤知秋说。
“走山路穿广袖是给自己找麻烦,”稚苓把药箱的背带往上提了半寸,“树枝挂一下就是一个口子,沾了泥还不好洗。”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府城的南门规模比北门小,但人流更杂——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脚夫、背着包袱的行商,在城门口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士很精神,大概是因为刚换过班,站在城门两侧长矛拄地,只淡淡扫一眼出城之人就放行。
鹤知秋刚走到城门洞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他面前。
“且慢。”
声音不高,沉稳有力。那人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鹤知秋顺着手往上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身上穿着凌霄宗的剑袍。
凌霄宗的剑袍很好认:银灰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剑穗图案,腰带上挂着统一制式的剑形玉佩。这个宗门在修仙界被称为“剑道第一”,门下弟子从入门起只练剑,其他武器一概不碰。山门建在海上孤峰,三面悬空,一面连山,峰顶插着一柄断裂的巨剑,传闻是某位飞升剑修留下的。
挡在鹤知秋面前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眉骨高耸,眼神锐利,下巴线条硬朗如刀削。他身后还站了两个凌霄宗弟子,一男一女,男的面无表情抱着剑,女的靠在城墙边,一脸无趣地用手指绕着头发。
“逍遥派的?”男人目光落在鹤知秋服装上。
“是。”
“你便是鹤知秋?”
鹤知秋顿了一拍。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冻了半个山谷”的故事,看来传得比他想象中更远。“是我。”
高眉骨的男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白丝绸蒙眼,蓝袍青纱,腰间挂着两把扇子。他的目光在那把冰火扇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收回来,表情没有变化。
“我叫陆行舟,凌霄宗内门。这两个是我师弟师妹。”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两个人,“听闻逍遥派出了个冰火双修的扇修,新入门弟子,叫鹤知秋。路过府城,听说你也在这,特来一观。”
“观什么?”
“观你。”陆行舟说得直白,“冰火双修在修仙界很罕见。水火相克,能同时驾驭两种灵力的人若非天赋异禀,便是有特殊血脉。我们宗门的长老听说之后很感兴趣,让我们留意一下。”
鹤知秋没有接话。凌霄宗是名门正派,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陆行舟的眼神——那种审视的眼神,让他不太舒服。并非敌意,他习惯将人当成一件值得研究的物品在打量。
“我就是普通的水火双灵根,”他说,“师尊说我运气好。”
“运气好?”陆行舟嘴角微动,算不上笑,“三百年前鹤玹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运气好?江无意……也是水火双灵根。”
鹤知秋的手指在冰火扇的扇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江无意?”
“凌霄宗有存档。”陆行舟说,“江无意当年在北荒失踪,整个修仙界都有所得知,鹤玹为了找他把北荒翻了个底朝天,这事在老一辈修士里不是秘密。”
他看着鹤知秋的眼神变得更深了,“现在他又收了一个相同双灵根的徒弟。你说这是运气?”
稚苓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不大,但很精准地打断了陆行舟的话头。
“陆师兄,”她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还要赶路。北荒秘境六天后关闭,你如果只是来看看,现在已经看到了。”
陆行舟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天道殿和凌霄宗虽然都是正道宗门,但关系只能说一般——天道殿主修苍生道,入世救人;凌霄宗主修剑道,以武立宗。两派的理念差得远,门下弟子之间也没什么交情。
“你是天道殿的?”
“稚苓。天道殿内门,剑修。”
“天道殿也对北荒秘境有兴趣?”
“天道殿对何处都有意,”稚苓说,“只要那个地方有人需要帮忙。”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任何实际信息。鹤知秋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陆行舟显然也听了出来,但没有追问。他走向一边,让开了路。
“也罢。路上小心。”
他说“路上小心”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依旧停留在鹤知秋的身后。不是善意的提醒,更像是在说“我会再找你”。
鹤知秋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稚苓跟上他,药箱在背上轻轻晃。两个人穿出城门洞,踏上官道。
走了大概半里地,稚苓才开口。“你认识那个陆行舟?”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
“可能因为我师尊和他们宗门有旧账。”鹤知秋说,“也可能就是闲的。”
稚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步子比鹤知秋快一些,走在前面,药箱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
走了一段路,路边长着草,她弯腰去拔路边一棵野草,拔了两下没拔动,用剑鞘刨了两下土才连根拔出来。她把野草根上的泥土抖干净,凑近看了看,然后放进药箱侧袋里。
“白茅根,”她说,不等他问就解释,“治肺热的。路上顺手采点药材,到了青鸾城可以配一副清肺汤。北荒那边风沙大,容易咳嗽。”
鹤知秋看她把药箱侧袋的搭扣扣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天道殿的医修,和百草谷的不太一样——丹修炼丹,虽然也有医者,但修丹药是主流,天道殿心系苍生医者仁心。稚苓显然是后者,而且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顺便采药、到哪都能给人看病的类型。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三拱,桥栏上蹲着几只石狮子,狮子的脸被风雨磨蚀得模糊难辨。桥下是条浅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对面是岔路口,左边是官道,绕远但平坦,直通北荒边境;右边是山路,抄近道但要翻过两座小山头。
鹤知秋在桥头停下,拿出地图看了看。苏杳画的山路入口就在这里——从岔路口右转,过一片松林,然后进山。
稚苓也停下。“走哪条?”
“山路。官道绕太远,多花一天。”鹤知秋把地图折好收回怀里。
他刚要抬脚往山路方向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并非一人——至少三个人,步子不快。一个声音从官道那头飘过来,嗓音很亮,带着一种唱曲儿似的上扬尾调。
“前面可是逍遥派的鹤知秋公子?”
鹤知秋转头。官道旁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淡金色长袍,领口微敞,袖口宽大,背后背着一把古琴。他边走边笑,笑容比普通人要亮三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但那股和气里带着一种让鹤知秋本能警惕的东西,太热络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黄衣背琴,步调一致,是天音阁的弟子。
天音阁在修仙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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