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变得沙哑、嘶裂,像一块布被人撕开。
众人这才发现,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哪还有半分人样。
沈图南趴在棺材上,弓着背,用拳头捶棺材板。
一声、两声、三声,那棺材板厚实,他捶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旁边的人全部愣住了。
程一水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哪里正常了,分明是冲着殉情去的!
他赶忙冲上去拽沈图南的胳膊,可沈图南不知怎么了,力气大得惊人,程一水在他手里跟小鸡崽似的,被他一把甩飞好远。
程一山也跟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君侯!采石君已经走了!你……”
沈图南没挣脱。
他只是忽然停了手,额头抵在棺材盖上,黄土糊了他满脸满发。
须臾,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串断裂的、不成字句的气音。
“你答应过我你不死的。”
“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不知何时,棺材的钉子被他尽数拔除,与之相对的,沈图南的十指指甲外翻,鲜血淋漓,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里翻滚着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痴狂与执念。
棺材板被他掀飞,露出里面的零星几件衣物。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沈图南扯下自己左臂上的甲片、护腕、披风,一样一样地扔进了棺材里,与程掌珠的遗物重叠,像是过去许多次他把那人拥在怀里一般。
理应如此的。
他这样想着。
几个亲卫想拉他,被他一脚一个踹出去。
沈图南狠狠挣脱开旁人的桎梏,一跃而下,和衣躺进了棺材里,然后扬手,用刀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和程掌珠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他偏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很久很久,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
曾经那么鲜活明媚的一个女子,死了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小包袱。
而自己作为未来的君侯,作为即将登顶的至高者,竟然连程掌珠的尸首都找不到。
何其无能,何其可笑。
他说:“珠儿,你等我。”
“等打下羌国,这个时代落幕,还天下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我就过来陪你。”
沈图南把脸埋进那几块带血的布料里。
布包的材质并不是很好,甚至还有一些粗糙,磨得他下意识就想落下泪来。
眼看着这么多人看着,他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软弱。
程掌珠不会喜欢这样的他的。
沈图南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好,就要好一辈子。”
“想全身而退?我不答应。”
在那之后,他开始彻查程掌珠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往来文书、调动记录、布防安排。
把自己关在帐中三日三夜,把程掌珠遇伏那一日的所有细节拼在一起,拼着拼着,沈图南的视线停驻在了两张纸上。
第一张是程一水的粮道记录。
羌国军队伏击程掌珠当日,程一水负责调度渡口后勤。
翻到那一日的调令底稿,赫然发现程一水签发的渡船调配令上,下游三里处的浅滩被标注为“水情复杂,不宜靠岸”,建议所有搜救船只只在上游和渡口附近作业。
而正是这道指令,让搜救队伍在下游方向的搜索晚了整整六个时辰。
沈图南盯着那道调令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从练兵到正式造反,前前后后持续了五六年。
细细想来,程一水跟了程掌珠也有五六年了,熟悉渭水支流每一个河段的水情,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下游浅滩的水其实不深,船完全可以靠岸。
但是,他却写了“不宜靠岸”。
种种证据传递了一个信息:程一水故意拦住了搜救的方向。
沈图南眼里的冰冷寸寸凝成实质。
顿了顿,他又翻出程一水近半年来所有的私信记录。
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联系羌地的书信,但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程一水每隔半个月会从军驿系统发一封平信到凉州城南的铺子转交。
收信人不详,内容不录,每月两封,准时如钟。
但在最近三个月,写信频率忽然增加到每五天一封,而最近一封的时间,恰好是程掌珠伏击前三日。
沈图南不动声色,让人查了那家铺子的背景,查回来的答案却是:老板娘是汉人,嫁入凉州本地商贾,与北境羌商往来密切,常年出入羌军辖区经商。
这身份足够暧昧了。
第二张纸是谢逢霖的防区布防图。
程掌珠遇伏当日,谢逢霖负责渡口高地的护卫。
沈图南调出他提前三日提交的“渭水渡口布防方案”,上面清清楚楚画着他本人的值守位置是在高地东侧,距离程掌珠所在的位置约二十步,是一个合格护卫该有的距离。
但当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谢逢霖不在这个位置上,而在三十步外的西侧,手里端着舆图,背对着程掌珠受袭的方向。
这就很奇怪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护卫,他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要么是他叛主了,要么是他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但是仔细一看,也能发现这些资料中是留有端倪的。
沈图南所拿到的所有一手资料,几乎都带着致命的共同点,就是针对性和指向性都极强。
他拿到的这两人的资料几乎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交到他手上的,像是谁为了攻讦谁而特意准备的——程一水攻击谢逢霖擅离职守,谢逢霖咬死程一水谎报军情,
沈图南沉默了,眼里的愤怒逐渐平静下来。
半晌,突然笑了。
他把布防图和岗哨记录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放进怀里,又翻出了谢逢霖半年前的物资申领单,有一批军械的终点填的是“凉州前线补给站”,但签收单上没有守将的印,只有一行手写字:“已收,转储。”
凉州。
又是凉州。
两张纸摆在案上。
程一水的凉州私信,谢逢霖的凉州军械。
程一水的调令拦住了搜救的方向,谢逢霖的换岗让程掌珠身边空出了一个刺杀位。
两个人都在凉州有关系,两个人都恰好在那一日做了“巧合”的事。
沈图南大马金刀地坐在毛毡皮上,眼下一片乌黑,头发乱糟糟的,分明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的模样。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把箭放出去的?”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很明确了——大昉内部出了内鬼,而目前来看这人大概率就是程一水和谢逢霖中的一个。
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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