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阶。
红线如藤蔓般纠缠连结,网住四面八方的去路。
在楚观玉与沈慈让踏入雾气的那一刻,这些鲜红的命线忽然颤动起来,每根线上系着的拳头大小的铃铛发出锐利尖细的响声,腥臭的眼球作其中的音舌。
在命线与铃铛后,隐隐能看出石阶的形状。
“苍梧。”沈慈让道。
楚观玉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环视周围。无数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没有隐藏其中黏腻的恶意。
她稳稳向石阶的方向走了一步,命线却依旧缠在身前,将石阶挡得死死的。
这里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好歹共事了这么多年。”楚观玉抬起头,对着拦在面前的命线说道,“让开。”
铃铛响得愈急愈烈,如同逼迫,显然并不满意她说的话。
沈慈让皱眉,“它们比以前更躁动了些。”
她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是了然原因的——苍梧君先杀宿位,后缺席了这么多天,也怪沈慈让自己没有压住登仙阶。
楚观玉抬手握住苍梧剑剑柄。嵌在眼眶里的右眼却轻轻地动了下,瞳孔里的血丝迅速膨胀,与之黏连的血管踢了眼眶一脚。
她顿时僵住,奇异地生出一种被分尸的感觉,好像身上的每块血肉都拥有了自己的意识,理所当然地手握决策权。
楚观玉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抬至右眼前。她隐隐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做过类似的事。
不过一瞬,撕扯的声音几近于无。热腾腾的鲜血洒在脚下的水池,滋起几缕白烟,什么也没留下。
她拿出了自己的右眼。
滑腻的血肉掉落在她掌心,轻轻颤抖着。
铃声蓦地一窒,强烈的垂涎让所有铃铛里的瞳孔都盯住那颗右眼。
沈慈让将欲说的话咽了回去,复杂地看着楚观玉。
“……抱歉,老师。”她缓缓道,“失礼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侧滑下,令人恶心的黏腻感压下痛意。身体快过思绪,她极为娴熟地将手心的眼球直直抛向前方。
无数扭曲的人面忽然出现,呼啸着从她身侧飞去抢夺眼球,发出的哀鸣和哭嚎如同时现时隐的风声。
似是察觉到她的让步,眼前结成蜘蛛洞一般的命线为她让出一个可供通行的狭窄小道。
这些人面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顶多算残存于此地的灵。
她抬手握住剑鞘,未拔出断剑,直接迎着眼前斩下。
带着熟悉感的人面似受惊的鱼一般飞快散开,却都只是徒劳地被粉碎。
但楚观玉却觉得他们没有消失,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他们如同涟漪浮在身侧,只是她看不见。
右眼滚落在地,墨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楚观玉的位置。
命线愣住,最终还是温顺地为她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她踏上第一级石阶,四周氤氲的雾气仿佛凝固,又好像在缓缓地慢慢地流动着。
点点星子掩盖在大雾之下,如同一只只大睁着的眼,深深地凝视着渺小的求道者。
楚观玉回过头,见沈慈让仍留在原地。红线牢牢地纠缠在她周身,她像无法出茧的蝉,身上已被捆缚出无数道细密的伤口。
可她神色依旧温和、平常,没有任何要上登仙阶的意思。
沈慈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高。
难得空闲,沈慈让侧头轻声,语气熟络:
“好久不见。”
“又到金鳞会的时候了。”
“这一辈的孩子,要比我们那时候厉害。”
“我很期待。”
她在跟谁说话?那些残存的灵吗?
似是察觉到楚观玉的目光,沈慈让又偏回头,看着她时小小地扬了扬嘴角,并不明显。
周围有人说了什么,她转过身听得仔细,片刻后,声音更感慨了些:“是啊,我已经不年轻了。”
明日祭仪便要送宿位入登仙阶,这里却看不到任何可以停灵入葬的地方。楚观玉蜷起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下。
心脏。铃铛。瞳孔。音舌。
这些瞳孔,是谁的瞳孔?
她抬手扯住一丝命线,任它将掌心割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滴滴落在苍白的衣袍上。
上面系着的银铃疯狂震响,布满血丝的瞳孔紧紧挤在开口处,朝她笑弯了眼。
铃铛上的纹路古朴繁复,如今仔细看去,才发觉有几分像心脏上密密麻麻的血管。
这些眼睛,是死去的宿位的眼睛。刚刚的人面,也都是死去的宿位的脸,所以才多多少少会让她觉得熟悉。
那些灵……是曾经诸多宿位最后的意识了。
石阶旁深重的雾气聚拢又散开,与那日的雪雨一般朦胧,看不真切。
明流云侧头看她,束发的红绳被风吹起,冰冷细密的雨濡湿黑发间的那条亮红色,“师姐,这是最好的方法吗?”
楚观玉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已明白。
明流云笑了起来,“您杀了我吧。”
阴沉钝重的天压下,一切都像闷在棉絮里。
“我杀了一辈子白鬼,可不想死后也成了白鬼。”她笑了起来,眼眸清亮,“会被同僚笑死的。”
“确实,有点丢人。”近处宿位也附和道,更多的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啧,偏偏今天是我们轮值,有够倒霉的。”
明流云细密的长睫颤抖了下,终于承受不住落下的雪雨,她闭上眼,只能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些许难以辨认的碎音,“观玉师姐,你不会忘了吧?很快,我们就会在登仙阶重逢,像每一代宿位与仙首那样。很快的。”
“我会一直做你的师妹。”她想睁开眼再看看楚观玉,却只望见濛濛一片白,什么都看不真切。
雨水斜刺而下,密密地织成帘,楚观玉没有听清最后那些话。
似风压蒲草,身前诸人已伏地叩首。
“请仙首诛杀我等。”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她低下头,看见苍梧剑熟练地划开了明流云的胸膛,她亲手掏出了师妹温热的,尚在跳动的心脏。
“对不起。”
声音冷淡漠然,像浩瀚天地间的一场冻雨。
她从每个人身上拿走了一枚铜钱。一共七枚,塞进她空荡荡的钱袋里。
得到一些东西,付出一些东西,这从来都是等价的。
记忆缺漏处的开口越来越大,肋骨下的心脏飞速擂动着,呼吸却变得轻而浅。
宿位的尸体惯例要成为稳固命线秩序的镇石,但她要用七枚铜钱达成另一笔交易。
自由。
我许诺给你们不再受命线桎梏的自由。
心脏会成为登仙阶上困住他们的封印,所以她要把心脏带走。
但是明流云他们或不知道或不赞成这个交易,不然姜轻云用种子去听的时候就不会是那一句句“杀了我”。
宿位的一生将献于登仙阶,他们早已做好准备。楚观玉所做的一切是在破坏登仙阶的秩序。
楚观玉闭了闭眼,向上迈出一步,身后沈慈让的话音显得更为清廖。
宿位几番更替,或许连沈慈让自己都忘了她在云镜台上待过多久,天骄凡子的悲欢盛衰和二十八宗的兴败都成了寻常事。
人间地上,多是故交;
阴曹地府,不乏旧识。
楚观玉继续向上走去,数不尽的红线纠缠在周围,为她染上一层层蒙蒙的赤红,将她的脸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血块。
脚底凹凸不平的石阶硌人,修砌得一点也并不平整。过矮的,她一下跨三阶,过高的,她也要跳着爬上去。
传闻中第一位登仙的人,云镜台的第一任仙首,祂也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吗?
修真界关于祂的传说真真假假,早已没有定论,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一直有如姜轻云这样的人在质疑祂存在的真实性。
——祂跨过第一级台阶,望见唾手可得的金玉权势;
她走上一步,命线里写满无数人的生死,凡间所有的命运在登仙阶上一览无余。
——祂跨过第二级台阶,望见无数同道者,鬓容未改,言笑依旧;
楚观玉脚步一顿,登仙阶上显出不该有的回忆剪影:明光山崖壁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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