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庄稼本来收成就不好,今岁春天下的雨比去岁还要少,农户们家里的粮食都吃光了,米价也随之水涨船高,吴江一时涌入了许多闹饥荒之地的难民。
周家老夫人一向信神佛,认为今生多行善积德来世才能福禄康宁,于是在城中支铺布施。
布施摊还没起多久,刚熬的米粥热气腾腾,这对于饿了十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
都饿太久了,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什么章法可言,扯着嗓子喊了几遍众人才有序排队。
为了干活方便,周家来布施的女子都穿了短袖短衫。
宜歌舀了一碗又一碗米粥,送到难民手边时,会轻声说:“小心烫。”
不知道是她那双含怜悯的眸子,还是眉心的红痣缘故,接过她手中米粥的人,总会有种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了的错觉。
谢濯过来陪了她一会,但下午的时候有急事,打声招呼就先走了。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宜歌布施时见到一位熟人。
是位中年男子,他衣衫褴褛,银发白须,明明不到五旬,看着却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宜歌心中讶然,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最后见他的时候还只是白了鬓角,这哪里还像是一个曾经学富五车的秀才啊。
陶秀才看见她亦是一惊,这不是杨家的二娘子么。
他很快注意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痣,杨家二娘子眉间是没有红痣的。
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俩人不过是长得像一些,怎么就认成同一个人了。
宜歌将盛满米粥的碗递到他面前,“小心烫。”
陶秀才颔首接过,即便身着破衣烂衫,举止间依旧透着儒士雅风,“多谢。”
宜歌望着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起月娘。
那天昏暗下着鹅毛大雪的夜里,房间里冷冰冰的犹如冰窖,俩人依偎在一起。
宜歌发现身旁人呼吸渐弱,慌了神,去探她的鼻息,只有微弱的呼吸,好像飘在空中的烟,风轻轻一吹就散,“陶月?陶月?”
陶月好像半脚踏入鬼门关的灵魂,一下被她喊了回来,强撑着意识,气若游丝似乎在和她告别,“我可能…熬不了多久了,你、你要好好的。”
宜歌发觉她身体冰得吓人,紧紧抱住她,顿时泪水绵绵,“瞎说什么呢,你会长命百岁的,不准说傻话!”
陶月感觉身体有什么在渐渐流失,她想抓住它,可它却穿过那点手指缝隙在一点点流散,心里陡然腾升恐惧感。
难道自己真的要年纪轻轻就死了么?好不甘心啊…
恐惧渐渐被悲伤吞噬,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我好想出去啊,我想爹爹了…”
她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宜歌心里着急可是无能为力,只能再抱她紧一点,眼角也滑出一滴泪,“会出去的…一定会出去的,你再坚持坚持……”
思绪逐渐回笼,宜歌强压下泪意,面带浅浅的笑容盛粥给难民。
这天回周府的时候,谢濯按照往常写了封信送来,信上大概是说:
今日本来答应了要陪你的,但临时有急事只能失陪,深感欠意,明天要晚点来。
信笺中还有一支杏花的绒花簪,簪头白粉交错,下坠有流苏。
宜歌执起簪子在手中转了转,时至今日,还是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所谓情,是真还是假?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登门提亲了呢。
另有所图?可他图什么呢。
明明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可脑子里总会冒出这些疑问。
宜歌没再想太多将绒花簪收了起来。
夜里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去问候一声陶秀才,毕竟曾经在自己饿肚子的时候,他给了自己一顿饭吃。
翌日宜歌找个理由先离开布施摊。
“陶先生。”
突然听到一道清灵的女声,陶秀才恍惚间好像听到女儿的声音,心存侥幸满心欢喜地转过身,见到的却是一张熟悉而不是女儿的脸。
陶秀才真的觉得自己要得癔症了。
他惝恍的神情,能看出失去女儿的打击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大。
过了会,他才缓过来,她怎么知道自己姓陶??
又看她那哀嘁的神情,难道她真是杨二娘子?
宜歌再次开口:“陶叔,我是杨二娘啊。”
陶秀才差点惊掉下巴,那原本瘦得脱像的脸显得有些恐怖,眼球也突出。
不过惊讶是短暂的,他心里也为她感到庆幸,她从那龙潭虎穴里逃出来了,就是不知为何会成了富家小姐,不过也没有多问。
“是二娘啊,你如今过得好么。”
“好,我好。”
关切的口吻就像长辈关心小辈一般,宜歌鼻子不由泛酸。
她也有许多疑问,成绩最优的秀才是可以领廪禄的,即便闹饥荒他也不该成了这幅样子,“陶叔,您不是有廪禄领么?怎么会…”
陶秀才冷笑了一声,又似是无奈,“孩子啊,这世道远比你想象的不堪。得知月娘死讯后,我亲写了无数封诉状纸送到县衙,起初他们还会敷衍我,渐渐的…”
他还在坚持为陶月讨公道,至于廪禄的事,宜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宜歌蹙着眉道:“那…陶叔,您还打算继续这样下去么?”
不清明的县衙,如此下去恐怕是徒劳无功,永无拨云见日的那天。
陶秀才道:“去州府。”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短短三个字充满力量,是一个父亲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坚持与勇气。
宜歌眉间拢着依黯,“可…这是越级上告,您会受处罚的。”
陶秀才坚定的声音从胸膛发出:“受点处罚算什么,月娘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死了。”
宜歌掏出荷包递给他,“路途遥远,少不了银子,陶叔收下吧。”
这银子还是从曹家管事身上刮下来的,因为买了有奇效的胭脂没剩下多少,但也能撑一段时间。
陶秀才不肯收,拒绝道:“不不不,孩子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宜歌也不肯退让,硬塞给他,满怀歉意道:“没能带月娘出来,我心中一直愧疚,您就收下吧,就当是我对自己良心的补偿,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陶秀才这才勉为其难收下,怕她因为月娘的事有心里负担,宽慰道:“孩子,你不必愧疚,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也遭了不少罪。”
宜歌泪光闪烁颔首,待他要走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出声道:“陶叔,麻烦您不要告知我爹娘我的下落…”
陶秀才一直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是可怜,那对夫妇简直不配为人父母!如今小姑娘好不容易逃出来日子好过了,倘若被找了回去…唉。
他点头答应。
待他走远后,宜歌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
月娘,愿你在天之灵安息。
*
谢濯今日果然来得晚,直至申时才来。
其实他来这也帮不上什么忙,粥没了会有府中小斯抬来,他也就是陪陪未过门的新妇而已。
周老夫人毕竟年岁大了禁不起劳累,本来就站了一上午,这会身子不利索,梁嬷嬷和赵姨娘要搀扶着她回去,而王姨娘早就不想在这待着了,便借此也跟着要回府。
于是谢濯便接过这棒子与宜歌一起继续施粥给难民。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眼睛微眯,她拍了拍身边的丈夫:“老头子,那是不是二娘。”
中年男人眼神不大好,看了会才道:“看着像。”
“什么像不像的。”青年肯定道,自己的妹妹还是认得出的,“就是她。”
“这死丫头都嫁去曹府,逃出来也就算了,还把三娘给拐走了。”
青年看见宜歌身旁的男子,道:“爹娘,二娘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富贵人家。咱们也别把她找回再送去曹府了,她现在肯定不想让旁边的那位公子知晓她的身份,不如我们…”
宜歌目光扫视前方,冷不防瞧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父亲和兄长。
仿佛他们的出现能让她的伪装无处遁形,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开始加速。
难怪今日出门的时候莫名心慌,也好在没让鸢儿跟着来,不然可真是不好处理。
杨父杨母觉得儿子说的在理,闹一回饥荒再回去自家的地说不定就没了,不如再好好利用女儿弄点银钱傍身。
宜歌最是了解自己的父母兄长,他们一起会过来找麻烦的,她做好了准备去应对,可是太阳都快下山了都不见过来。
她也不是铁做的人,总觉得越是这样就越反常,心里也紧绷着。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把自己抓回去再送去曹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要挑个时机。
谢濯发觉她在走神,且脸色不佳,轻声问:“怎么了?”
杨昭回过神,嘴角扯了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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