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时近黄昏。
几个寺丞在厅中,一边理着案卷,一边议论:“哟,议政堂初六案审,又有那位苏小姐的名!怎么,丞相以后是不管了么?”
另一人道:“听说是身体不好,管不过来了。中书那边也得了令,说把每日递府的奏章压到六十份以内。又提了几个特使,专办赈务,自己主抓筹粮、筹银的事。”
“哎哟,要是丞相都撑不住了,这朝廷可怎么办呀!”
“你拿着白菜的俸银,也操着皇帝的心么?安啦,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顶着嘛……”
正这样叽里咕噜地说着,有人走进门:“议政堂的案子到了么?”
众人赶紧收声。一人哈着腰,递上一打卷宗:“少卿,都在这儿呢。您看——”
田尚接了一掂,头也不抬,转身就走了。
众人皆松了口气。
有人嘀咕道:“这位田少卿,还真个怪胎。除了法务,什么都不往心里搁。三十好几了,也不娶妻生子,天天就猫在寺里值房,给多少活都干。”
“可不是。一点人情不通,谁都敢杠。上回那场公议,不就把苏小姐都得罪完了?”
“这下去,他那位子只怕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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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田尚照例早一刻钟入堂。
进门时,苏敏也恰好从一侧走来,见了他便率先一笑:“田少卿,今天气色不错啊——可是备好了,再驳我一回么?”
田尚看了她一眼,只道:“昨夜子时即睡,早用小米粥一碗、素包两个,并无特别。”
苏敏:“……”
二人再无话,各自入座。
众人也陆续入座,主事主持,依例一案案地过。
这次苏敏准备充分,几乎每一案都会发表意见。田尚更是绝对主导,二人争辩就一路没停过——
谈到“百姓私引官渠灌田”一案,田尚坚称:“盗渠之人,扰乱民秩,必须严惩。”
苏敏则道:“官建本就是为民,如今百姓真要用水,却说他们是盗,岂非本末倒置?”
再到“老妇冒名请赈”一案,田尚道:“依《刑典》三十八,此女诈冒,应判收监三年。”
苏敏反驳:“敢问田少卿可还记得,一年前江洲疫灾,丞相亲断‘为活命而报虚名者,可罚不可拘’的那一案?”
田尚略一顿: “记得。”
苏敏笑道:“此案情形相类。若按旧断,这人当罚不当狱!”
如此有来有回地过了五六案,直到“青州赈粮方案”的讨论——
有青州士绅举报,称当地赈灾时“优先寒门、忽略宗族”,且混入了不少冒名户。当地百姓因此聚扰,要求依族籍重审灾户身份,并请由宗族长出面,审定发粮名单。
此提案简单易行、符合当地礼俗,户部代表直言支持,地方署也赞成。
苏敏因不熟青州,没有发言。
事无律法可依,田尚也只一直听着,没开腔。听来听去,主事的便欲下初裁:“青州新赈或可取,待送中书……”
田尚却忽然开口:“且慢!”
厅中一静,只见他起身,语气平平,却字字钉铁:
“灾荒之年,官府设赈,不问出身贵贱,只问是否饥寒。若以宗族断饥饱、以谱牒量命数,那朝廷为何还要设仓发粮?不如全数交予宗长,自成小朝天子便是!”
“我只问一句:一户孤女寡母、逃散之民,无宗无谱——他们不是人?不是大晋子民?”
“今日你让宗族审户,明日是否就要听宗族断案、行刑、夺产?律中虽未明禁此事,然而纲常在上,此口一开,百姓之命危矣!”
话音落下,满堂陷入一片寂静。
苏敏顿了一会儿,缓缓起身:“小女虽不通青州礼俗,但以为少卿所言,情理兼具——”
略一欠身,“恳请再设核查之法,延后再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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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堂议散去,众人各自收拾离席。
苏敏绕到田尚座前,略略一礼:“少卿今日一席话,小女心服。先前多有莽撞,还请少卿海涵。”
田尚却道:“今日田某所言甚多,不知苏小姐说的是哪一席话?”
苏敏:“……”
但她苏小敏自诩能见鬼说鬼话,当真回答:“……你说得最长的那一桩。”
田尚便捡起自己的笔记,仔细地看了两息,看得苏敏差点抬腿要走,终于点头道:“第六案共言一百六十七字,确为最长。苏小姐所说,便是‘青州赈粮’一案吧?”
“……”
苏敏沉默片刻,最终艰难道:“是的,说得很好,算得……很清。”
田尚略一欠身:“多谢。”
便转身欲走。
苏敏瞪眼:“我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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