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顾府老太太的正院灯火煌煌。
华春到了,顾家嫁去通州的姑太太也到了。
晚膳时,姑太太便将三太太挤开,亲自侍奉自己母亲用膳,顾家几位姑娘凑一桌摸叶子牌,三位太太坐上首陪着老太太说起金陵的往事,华春专注领着几个小娃下棋。
即便老太太未曾明言,可这样的阵仗不容得大家不多想,怀疑老太太要分银子,三位太太对着被召回府的华春与姑太太便生了几分忌惮。
席间有嬷嬷来禀大太太事,大太太便起身前往议事厅,她前脚离开,二太太后脚跟了出来,追到廊庑角,喊了一声,“嫂嫂。
大太太闻言脚步一顿,悄悄抬手将嬷嬷使开,立在廊庑角候着二太太上前,“二弟妹有事?
二太太三步当两步往前来,先四下望了一眼,见下人均远远地忙活去了,便轻声与大太太说,“大嫂,母亲莫不是要分那些私产了?
大太太不动声色回道,“谁知道呢,人能活过来便不错,还指望旁的作甚。
这话半真半假,她着实盼望老太太好生活着,丈夫好不容易升了京官,正是辉煌腾达之时,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丁忧,但银子也还是做指望的。
她沿着廊庑往穿堂方向去。
二太太忙跟上,“不成的呀大嫂,我只听说家里儿子分家当,从没听说哪个外嫁的姑娘也回来分一杯羹的?那四妹妹多少年不回一趟金陵,如今听闻分银子,她倒是来得快。还有华春…她贴近大太太耳根说,
“她又不是大嫂你肚里出来的,她凭什么也分一杯!
“放肆!大太太扭头喝了她一声,严肃道,“母亲的命为华春与姑爷所救,即便真要分,怎么就分不得?反倒是二弟妹你们,占尽好处,怎还盯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扔下这话,大太太抬手招来婆子,搭着手臂快步出了穿堂。
这话将二太太给吓蒙了。
她张大嘴凝望大太太的背影,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听这意思,竟没她的份?
怎么可能?
二太太气得回了自己院落,招来心腹嬷嬷,“去将老爷请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商议。
嬷嬷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前院还没开席呢,说是姑爷尚未下衙,不好离开,老爷叫您有事斟酌着处理。
这是在等陆承序了。
二太太又怒又急,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直抹泪。
嬷嬷瞧在眼里,忙问,“太太有何难事不妨说出来,看奴婢能否为您分忧。
二太太指着正院方向,哭道,“老太太办这个所谓家宴,为的便是要分银子,这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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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这么多人回来分到咱们房的能剩多少?”
嬷嬷一听眉心蹙紧很快抓住症结:“太太这对您很不利呀三太太虽是不能跟您比可到底伺候了老太太多年大太太那边是长房老太太亏谁也不会亏了她如今又来老小两位姑奶奶您这一房保不齐分得最少。”
“何尝不是!”二太太越想越不恁“这还不算要紧的要紧的是方才大嫂竟然说我惦记不该惦记的
二太太说完把心一横面色发狠道“不让我好过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嬷嬷见她面色不善压低声量问“太太打算怎么办?”
二太太冷笑一声含恨道:“我家珒儿多好的哥儿却因华春断了一只胳膊我这心里头呀剜肉般疼不成我不能饶了他们!”她抹去一脸泪招来嬷嬷“你这么办……”
先前圣上因东厂为难陆承序特地调拨几名羽林卫护送陆承序上下衙陆承序唯恐招来朝野妒恨今日特意入宫请辞改求皇帝赐予一道手书一道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东厂刁难可将之就地正法的手书如此他对付东厂便可游刃有余皇帝准了。
由此耽搁了些时辰至酉时末方抵达顾府顾府上下自是热忱地将他迎入正厅陆承序见一家子均等他开席十分愧疚先自罚了三杯方入席席间顾家诸人与他推杯换盏不敢拿他当姑爷待均以与当朝阁老结亲而为荣。
今日心情不错陆承序多饮了几杯宴席过半有些挂念华春与沛儿借口有事先退了出来陆珍要送他去垂花门路上担忧道“爷您的衣物小的收拾好交给松涛一块带去了后院方才小的问过管家前院这边暂且没安排书房您看要不小的去寻管家要上一间?”
话里话外担心陆承序不能留宿后院说到大晋几位阁老竟是没一位阁老在后宅能说得上话一个个在外头风风光光回到府上均是暖床的命他们家这位爷尤其憋屈连暖床的资格都没有。
陆承序拢着大氅望向半空那轮明月失笑道“不必了今夜我就歇在后院。”
没有躺椅便打地铺。
正路过上回扭伤顾珒的廊角闻得两个婆子躲在角落偷闲
“长房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全靠养了一来路不明的女儿攀上了高枝方有今日地位如今倒是好笑不管亲生的偷养的竟全来顾家分老太太的家底。”
“你说若陆家姑爷晓得咱们二小姐不是亲生会作何反应?恐要掀了老爷的桌底吧!”
“谁知道呢堂堂阁老娶了一捐官之女便罢若那夫人来路不明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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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替陆侍郎冤屈…”
二太太这一招意在逼得陆家与长房**,如此长房势衰,不敢再对二房颐指气使,华春大抵也没脸面留在顾家分钱,届时三房将彻底倚靠二房过日子,她在顾家方真正挺直了腰板。
陆承序原也没刻意听人说话,只隐约发觉字里行间在说华春,方驻足,听到最后,脚步倏忽钉住,无声无息,脸色在极短暂的间隙内发生剧烈变化,又在一瞬如深流过渊般归于平静。
陆珍却听得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这么说,夫人竟不是顾家亲生?
这如何可能?
这怎么可以?
陆珍心下如擂鼓,吓得冷汗直冒,不敢想象陆承序会是什么脸色,惶恐地将视线移过去,但见那位主子眉骨下压着一双极深的眸子,神色看不出两样,只深眯起眼,喝了一声,“来人!”
两位正在庭院间穿梭的男仆温声,立即丢下手中活计奔过来,弯腰道,“姑爷,有何事吩咐?”
陆承序指着那两位吓呆的婆子,“将此二人捂住嘴,送去岳丈书房。”
两名婆子本是佯装惊讶,等着陆承序寻她们问明经过,一听要将她们送去顾志成的书房,均傻了眼,齐齐跪下求饶,可那两名男仆却不敢迟疑,各人拽上一个,掏出帕子捂住嘴,给送去顾志成的书房。
陆承序这边将将离开,顾志成也很快退席回房,刚迈出正厅要往书房方向去,便见男仆押了两个人过来,冥冥之中觉着不对,立在台阶候着四人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男管事回,“回老爷的话,这两婆子躲在花丛角落不知说什么闲话,被姑爷听见了,姑爷让送来交给您处置。”
顾志成闻言心猛跳了几下。
不好。
以陆承序的为人,等闲不至于在顾府大动干戈,定是出了大事,他三步当两步冲下台阶,拎着其中一婆子衣襟寒声质问,“你们说道什么了?”
那婆子哪还敢迟疑,吓得哆哆嗦嗦说出华春的名讳,顾志成哪还有不知道的,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指着二人气得唇齿发抖,“押去我书房,交给许恩,等我来处置。”
旋即大步去追陆承序,奔至垂花门,但见一人修身挺拔,一身玄色大氅濯濯立在台阶处,姿仪清贵,眉目如霜,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他猛打了个趔趄,喃喃地张着嘴,满脸的惶恐不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贤婿”二字唤不出口,改成:“陆阁老…”
顾志成深知遇上陆承序这等老辣的上位者,与其遮掩推搡,不如据实已告,说着他便要下跪,孰知陆承序飞快搀住他,用眼神示意他镇定,含笑道,“岳丈这是喝多了,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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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都在打软,小婿这就送岳丈回书房歇着。”
顾志成对上他沉静如渊的眼神,一时摸不准他的打算,只顺着他话头颔首,
“是,是,咱们这就去书房。”
须臾,一行来到顾志成书房外,顾志成先忐忑地将陆承序领进屋,亲自为他斟了茶,陆承序接了茶,却是不急着说话,而是示意顾志成先去料理婆子,不消片刻,顾志成重新折入屋内,对着陆承序,神色千变万化,竟是要哭出声来,郑重一揖,“彰明,此事并非有意瞒你,实在…”
“岳丈慎言!”陆承序搁下茶盏起身,来到他跟前立定,扶住他作揖的双手,眸色清明如水,“那婆子的嘴捂住了吗?”
顾志成望着过分镇静的他,有些心虚,“已料理妥当。”
陆承序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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