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都道是童言无忌,可偏是这童真无邪的一话令陆承序双眸乍起波澜,一抹萧索自眸底一闪而逝。似巨石投湖,裹挟暗潮汹涌,沉在胸膛无可言说。
华春亦被这头没尾的一句,给弄得措手不及,她赧着脸,斥他道,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瑾哥儿啊,还有谢家哥哥,他们夜里顽皮,便拱去爹娘的被窝睡!”沛儿目带艳羡,“沛儿也想跟爹娘睡…”
这就愈发尴尬了。
只是孩子浑然不觉,转念想起一事,亮晶晶的眼眸调向陆承序,“只有袁家哥哥不这么说,他爹爹在外头有小娘,所以不跟他娘亲一个被窝!”
说到此处,孩子叉着腰,鼓囊着一张粉嘟嘟的脸,瞪向陆承序,“爹,莫非你在外头也有小娘?”
陆承序心下本就呕得慌,被儿子这般冤枉,越发郁闷难当,“沛儿别胡说八道,爹爹怎会做这等对不起**事!”
“那你为何不来这后院?”沛儿理所当然:“沛儿这些年没见着爹爹,莫不是爹爹在外头还生了旁的弟弟妹妹?”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陆承序是辩无可辩,硬生生被亲儿子给气黑了脸。
华春掩笑片刻,不能坐视儿子越描越黑,迟早要分开,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儿子说道明白,遂硬着头皮开解他,“沛儿,也不是所有的爹爹和娘亲定要住在一处,有的爹爹忙于朝务,有的娘亲呢,也有自己的宅邸…往后…”
“行了,沛儿,先去用膳!”陆承序突然出声打断华春,朝沛儿伸出手。
沛儿也觉娘亲的话不是很中听,跟着陆承序往外走,“娘,快些来用膳。”
这一顿晚膳吃得不太惬意。
沛儿心情低落。
陆承序也格外沉默。
唯独华春添了碗。
这一夜,陆承序将儿子带去书房,一是教导他功课,二是留他与自己宿在一处,以防半夜寻不着爹娘,孩子委屈。
有陆承序亲自督导,近来沛儿功课突飞猛进,不仅字写得越发有模有样,《论语》也能通篇阅览。
翌日,陶氏依然不便下床,华春再度替她坐镇戒律院,沛儿便坐在暖阁的书案后,读书给华春听,孩子腔调抑扬顿挫,听得华春十分受用。
略坐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松涛自窗棂往外望了一眼,瞧见有人哭哭闹闹往横厅赶来,便知有事。
华春起身吩咐松竹陪着儿子在此温**功课,带着松涛出了门。
但见一三十上下的管事媳妇哭哭啼啼进了门廊,先与当值的章管事哭诉几句,见华春在场,立即扑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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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七奶奶,奴婢告发管外事采买的刘婆子,中饱私囊,收**赂!”
华春来到横厅长案后落座,四位管事侍奉左右。
松涛为她斟了茶,华春扶着茶盏,并未立即问话。
这位管事媳妇她识得,给留春堂送过采买,姓冯,正是大太太周氏陪房嬷嬷的侄女,而她所告发的刘婆子则是老太太跟前老嬷嬷的媳妇。
二人均是采办房的管事。
说白了,这是执掌中馈的大太太与老太太争权。
“你状告人家收**赂,可有凭据?”
冯婆子愤道,“她与鼓楼下大街那家笔墨铺子的掌柜相识十五年了,明明前朝市的笔墨铺子更为上乘,可这些年咱府里却始终在那姓荀的一家买,说没拿回扣,没收**赂,谁信呐!”
华春正色道,“这是你的无端猜想,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依据你这番控告,便将人带来问话。”
冯婆子急道,“奶奶,她就住后廊子外的裙房,您遣人去她院里瞧瞧,她儿子桌上用的都是上好的澄心纸,这等名贵纸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该用的吗?”
朝廷礼制森严,商人不许着丝绸,奴婢亦不能用澄心纸。
这事倒是可以去核实核实。
她看了一眼章管事,章管事颔首,立在廊庑下,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去了。
这厢待华春待再问,只见一身着棕褐色比甲的婶子,健步如飞往这边冲来,人还未到,先指着那冯婆子大骂,
“好你个冯婆子,竟然来告我的状,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从无人说我半句不是,今日倒是被你这疯狗给咬了!”
章管事见她口无遮掩,呵斥一句,“放肆,七奶奶在此,容得你张狂,还不快磕头见礼?”
这位刘婆子可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素来仗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头等心腹,在府上是横着走,别说寻常管事,便是遇上府上年轻的媳妇也能端端架子。被章管事喝了一句,她举止虽收敛,神情却依旧傲慢,只不紧不慢朝华春屈膝一礼,“老奴给七奶奶请安。”
章管事还待再斥,华春抬手制止她,含笑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冯嬷嬷状告您拿了笔墨铺子的回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刘嬷嬷底气十足,反倒手指冯婆子,“今日晨起,她被老奴抓住偷偷自采买的五斤红枣里头,昧下几两,老奴斥了她,她不服气,遂恶人先告状。”
华春吃了一惊,“哦,有这等事?可有凭据!”
“有!”
这位刘婆子行事颇为老练,往身后招手,但见两位婆子拽着一十几岁的小丫头进了院来,而那小丫头怀里可不正揣着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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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枣么。
显然是被抓个现行。
冯婆子瞧见那小丫鬟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不过也就一瞬的迟疑她再度指向刘婆子与华春道“奶奶奴婢是有错是念着家里女儿身子弱想偷几个红枣给她补补奴婢知罪但凭奶奶责罚。可这个刘婆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女儿在八奶奶房里当差每年往益州送年节礼均从她女儿手里过奶奶不信问一问当中克扣了多少。”
天爷这可是意外收获。
华春微微眯起了眼。
整个厅堂顿时一静。
章管事很快看穿这些婆子之间的把戏。
这两位婆子均是采办房的主管之一平日就不怎么对付而冯婆子显见是瞅准了华春替陶氏当差故意来闹上一遭借着华春与八奶奶之间的恩怨把老太太的人手排挤出采办房。
而刘婆子猜到冯婆子的心思是以拿了证据来治冯婆子。
二人本事均不俗。
刘婆子见冯婆子将八房那点事抖出来也是慌了慌先偷瞄了一眼华春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立即伏低身子
“回奶奶话这个姓冯的满口胡诹竟是诬陷到八奶奶身上了罪不可恕!”她扭头看向章管事“章嬷嬷奴婢指证主子触了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们戒律院不管吗?”
冯婆子立即辩驳“我说的是你女儿我可没说八奶奶不好。”
刘婆子噎住气上心头瞪向她恶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生得娇弱一些跟个病西施似得成日往大少爷院子里晃揣着什么心思别当我不知道!”
冯婆子顿时老脸通红跳起来骂她“上次是谁暗地里打七爷主意说什么七奶奶还未进京不如趁势先塞两个丫鬟去前院书房服侍七爷待七奶奶回来了木已成舟又有老太太压着便是现成的姨娘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刘婆子见她当着华春的面将自己给出卖老脸很是挂不住怒上心头朝她啐了一口。
二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急赤白脸地揭对方老底。
而上首的华春握着一手瓜子一面吃一面吩咐身侧管事:“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在档。”
每记录一页华春捻起交给婆子“将相关人等传来挨个挨个问话!”
章管事立在一旁哭笑不得。
没成想这位七少奶奶焉坏焉坏的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定是想法子息事宁人哪敢去掀老太太与大太太的桌。
华春一捧瓜子磕完堂下二人也吵累了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气喘吁吁没了半分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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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完了吗?可还有要告的,都说清楚,奶奶我今个闲,一并给你们料理了!
算计她是吧,欺负她新进府邸,当她愚昧无知好利用呢。
那成,她便装一回傻,把这塘子水给搅浑。
左右华春又不在陆府待,毫无顾忌,自是气场全开,
“依照名单,全部带来,本姑奶奶要问话!
“是!
一时间戒律院当值的二十名婆子与家丁,悉数被派了出去。
至于两位婆子,华春也叫押去后院待审。
华春本以为戒律院四名管事会拦住她,不成想这四人竟是步调一致,言听计从。
章管事甚至主动上前来给华春斟茶,语含敬佩:“奶奶好气魄,咱们府上自老太爷去世后,贪墨盛行,都盯着公中那点银子,恕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哪个奶奶太太私房不盆满钵满的,她们跟前的管事嬷嬷也均穿金戴银,富得流油,合该被奶奶这般,狠狠整治一番才行。
说到戒律院这八大管事,是老太爷额外挑出的八家人,世代为戒律院执事,不触重罪,不被废黜,这也是老太太等人手伸不进戒律院的缘由。不过为防着戒律院尾大不掉,安置两名管事媳妇坐镇,以为节制。
老太太晓得自己镇不住戒律院,是以安排性子笨弱的媳妇来管事,为的便是不让人动到她头上来。
但今日,大水冲了龙王庙。
遇上个“不长眼的华春。
不一会,前去刘婆子宅里核实笔墨的人回来了,华春将人提出来对质,“刘嬷嬷,你家里果然用上了府上少爷才用的澄心纸?
刘婆子仍十分镇定,笑着道,“奶奶,老奴在府上伺候了十几年,在主子面前略有些脸面,这些是主子们赏的,并非老奴收的贿赂。
“哦,是吗?哪位主子赏的?你领赏赐时,该有登记造册,你说个名来,我着人去核实。
刘婆子脸色变了。
她是老太太屋子里人,从无人敢查她的账。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今日便揭过去了,刘婆子犯了难。
“这…老奴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清了。
华春暗自嗤笑。
果然是个老狐狸。
此事到底惊动了陶氏,她遣人来询问始末,华春将她的大丫鬟派去给她回话,
“三奶奶,七奶奶的意思是,此事与您无关,您只管躺在这榻上装聋作哑,一切有她呢。
陶氏却是心急如焚,恐华春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无确切证据,谁敢动?你快些去告诉华春,叫她万要谨慎!
丫鬟应是,把话转达华春。
华春又不是没当过家,略略点头便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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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审了几批人,大抵罪证确凿,唯独刘婆子十分老练,一时捉不到确切的把柄。
待下午申时,戒律院的家丁终于带来一人。
是笔墨铺子的掌柜兼东家。
欲审出真相,得用非常之法。
华春心中生出一计,轻轻招来章管事,“咱们分开审……这么办,明白吗?”
章管事闻言神色倏亮,“奶奶好手笔!”
于是,章管事提着刘婆子进了西厢房,华春坐在正厅,将那位姓荀的掌柜请进了堂。
来人四十上下,个子高大,只是人至中年发了福,戴着个纶巾,不似东家,倒像是个书生,他看起来十分面善,弯腰给华春请了安,“见过少奶奶。”
华春对着他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你姓荀?”
对方似乎很怕华春误会,立即解释,“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华春其实不在意他姓甚名谁,“哦,郇掌柜,你为我们陆府供应笔墨已有十多年了,该知晓我陆府的规矩,怎么做起**的勾当来!”
郇掌柜闻言愣住,连忙摆手,“奶奶,没有的事,贵府的规矩我牢记在心,岂能触府上霉头?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挑最好的货供给陆国公府,我人虽卑微,却有几分气节,您不信去这附近打听,整条洛华街朱门九贵的笔墨,全由我供应,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华春却不信这话,顾家身为皇商尚且要给司礼监回扣,遑论一笔墨铺子,只是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华春不与他废话,将手中一份口供往桌案一拍,
“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寻你来问话?我实话告诉你,刘嬷嬷已经招了,你认与不认,皆无关紧要,唤你来,是告诉你,自今日起,我便将你从我们陆府供货名录中革除,也将之晓谕邻坊,叫他们都断了你的生意!”
郇掌柜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拱袖道,“奶奶恕罪,我我……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无可奈何,少奶奶,是那刘婆子威逼利诱,我若不给她回扣,她便不来我铺子里采买,陆国公府,阖府数百人,每日笔墨开销均是一大笔银子,这么大生意,我岂能错过,这不,便只能认了。”
华春故意瞟了一眼那份“口供”,“如实道来,你**金额是多少,若两厢口供对不上,你们俩我决不轻饶!”
郇掌柜既已认罪,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苦着脸道,“一月…一月二十两!”
“二十两?”
这下华春的脸色都变了。
她堂堂陆府少奶奶,一月的月例也就二十两,与陆承序夫妻合计四十两,而这刘婆子光笔墨铺子一处便拿回扣二十两,若算上其余铺子,数目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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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惊人?
真真可恶至极。
她与婆婆在益州日子过得紧巴巴,没成想这京城的陆府却是贪贿成风。
那郇掌柜却是不住给华春磕头,“少奶奶,小的已和盘托出,往后不再犯,还请您看在小的还算实诚份上,准小的在这条街上谋生。
“小的往后都听奶奶吩咐,求奶奶舍个脸面。
华春细想一遭,即便换旁家,也是一样的路数,还不如就这个姓郇的,好歹敲打过,定要老实不少。
“也成,不过,你回去先将铺子里的价钱名录送一份给我,我再行比对,若着实比旁处东西好,价钱又实惠,我们陆府自然继续让你供货!
“诶诶诶,小的遵命!
经过这一“诈,两边均供认不讳。
罪证确凿,再无异议。
华春问章管事,“依照族规,这等行径该如何惩治?
章管事却犯了难,“回奶奶话,当抄没家产,送去官府,因金额不菲,恐是没得活了。
但刘婆子是老太太的人,真送去官府,打了老太太的脸,陆国公府面上也无光。
华春很快做出决断,“今日犯事的这些婆子,全部革职,送回各主子处,由她们自行发配,至于贪墨的银两,全部索回,家产该抄则抄,杀鸡儆猴!
“奶奶英明!
章管事一挥手,戒律院家丁婆子齐齐出动。
华春今日也算一战成名,震慑了府内外。
将人派出去后,华春稍稍将章管事招至一旁,
“方才有提到送去益州的年例,敢问嬷嬷,这些账目,戒律院可有存档?
“有!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后院西厢房,取来钥匙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素日不常开,华春掩了掩鼻,抬目望去,只见西厢房几间屋子全部打通,里面摆满了书架,上头堆着成山的账簿。
章管事利索取来一册账目交给华春。
已近酉时,天色暗沉暗沉的,章管事点了一盏油灯,侍奉华春坐在灯下翻阅。
华春堪堪翻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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