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的慈宁宫内,掌印刘春奇正在侍奉太后服用药膳。
小王爷朱修奕则立在一侧与太后禀报这几日朝局动态修长身姿漪漪如竹声调不急不缓:
“昨日得报,城南大兴县境内有一起官员**案情,死者正履职宛平县都尉,家底贫困被拖欠俸银已一年有余养廉银更是两年未发大抵是夫妻之间起了争执,激情之下横刀自刎案情一发臣着人暗中四处造势想必不出两日,便可激起官愤,进逼陆承序与陛下。”
说完,见太后仍低头喝粥未予反应,便接着往下禀报。
朱修奕心下明白,太后手掌东厂锦衣卫,暗自还有一条线将情报禀报给她老人家,是以事无巨细不敢漏掉零星半点唯恐被太后问罪。
太后靠着这一手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终于太后一碗粥吃得大差不差皱着眉递给刘春奇
“这药膳味道太冲了些能否让明太医少添些人参。”
刘春奇接过瓷碗递给身后的小内使,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太后“娘娘真是越活越有年轻时的脾气了自明太医给您添了这味天参您气色可是好了不少可见这味药添对了。”
刘春奇说完朝朱修奕使了个眼色朱修奕立即给他助阵“掌印说的在理娘娘您这段时日着实光彩照人。”
太后瞪了他一眼将身上的褥子扔开起身来“他贫嘴你也跟着贫嘴?休说那些没用的
朱修奕收敛笑容正色道“没错。”
太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国库还有无存银?”
朱修奕跟了一步回道“今个臣去袁尚书处看了国库账目只剩二十五万两存银这一点银子陆承序无论如何不能动。”
国库也有规矩无论何时得留三十万白银以备紧急军需否则国库主理人引咎辞职如今三十万已少了五万余下的银两陆承序绝对不敢动。
太后再问“京官欠俸缺口是多少?”
朱修奕显然对所有账目了熟于胸不假思索便答“两京官员俸禄缺口在三十万两养廉银缺口在八十万两臣预计陆承序定是想法子先补俸禄缺口以堵悠悠之口养廉银暂时是破了天他都补不上。”
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刘春奇和朱修奕一眼
“此事你二人有何见解?”
刘春奇和朱修奕交换个眼色由刘春奇先起话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可借此笼络人心两京官员正是整个大晋的中流砥柱娘娘若开内库以解他们燃眉之急如雪中送炭!”
“臣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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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朱修奕道
“哈哈哈!”太后大笑三声撩眼冲二人笑道“上回陆承序截了哀家的税银先紧了四品以下官俸发放他倒是体恤民间疾苦却不知哀家留着这四品以上官俸是用来收揽人心的不过内库可开也不能开得那么容易。”
“这臣早就想到了。”朱修奕抬眸看向太后桃花目漾起潋滟的神采“臣打算暗中吩咐一批臣子领着众多官员前往正阳门前**定要将那陆承序逼上绝路待局势不可收拾之时娘娘再开内库便是众望所归。”
太后听了并无异议“成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朱修奕退出慈宁宫。
太后目送他走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忙着沏茶的刘春奇“哀家听说你准了内阁节慎库人选的折子?”
太后虽准刘春奇便宜行事之权不意味着真的放手司礼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太后。
刘春奇心神一凛立即搁下手中茶盏来到太后跟前跪下
“娘娘恕罪内阁递来的人选是小李子底下的人是以奴婢便准了。”
太后闻言面露疑色复又在虎皮躺椅坐下问道“何人?”
刘春奇膝行上前覆在太后身侧将顾志成一事给说了。
太后越听越有兴致“这么说那陆承序的岳丈竟是小李子底下的人?”
“可不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
“他这是有城府有眼光!”太后露出笑容狠狠点了点刘春奇的脑袋一眼看出玄机“一个捐官不可能攀上陆府的姻缘一定是你这干儿子在背后搅风弄水你这干儿子看得比你还长远!”
刘春奇连连应是抬手替她老人家掖了掖盖褥“他当年也是您跟前伺候的人还是您教导有方。”
干儿子在太后跟前露脸刘春奇面上也有光。
太后对这些追捧已掀不起波澜谈起正事“刘春奇哀家还是想用陆承序这个事你记在心上务必要替哀家办妥。”
刘春奇听了却是心头沉沉“奴婢遵命。”
“他那个夫人叫什么来着?”
“姓顾闺名华春。”
“得了机会你去见见她。”
“遵旨!”
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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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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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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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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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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