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茜茜是个身形的单薄的女子，身姿薄的像一张纸，没什么力气，上前推开闻樱时用了浑身的力气，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闻樱身上。
少年倏然从床沿走下来，弯刀横亘在了茹茜茜的脖颈间，清润的嗓音说出令人战兢的话，“你想死？”
“不，不是。”茹茜茜屈着指尖，紧紧的握住了手掌，她仿佛意识昏沉了一刻，“刚才我……我没有想要伤害闻姑娘，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抱着头蹲了下来，嘴里喃喃道，“对……对不住。”
闻樱偏过头来，从她身上看见了丝丝缕缕被罗盖牵扯在掌心的丝线。她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他牢牢困在掌心中控制。
闻樱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罗盖，伸出修长的两指，屈指一弹，罗盖便浑身瘫软的晕了过去。
“好了，你继续。”闻樱对小时说。
小时的领悟能力不错，仅仅听闻樱口述了一遍过程，照着做便取出了妇人体内的怨气。闻樱指尖起了一张符篆，指尖挥动，符篆循着怨气的轨迹，将漆黑的怨气打落在地，似一道青烟散去。
妇人恢复了正常，泄气般的不再挣扎，两眼一翻倒在床上。
茹茜茜赶忙上前为她娘盖上了薄薄的一层被褥，将她伸在外边要掐人的手指收了回去。轻轻的呼了口气，“闻姑娘，这算搞定了吗？”
“嗯，你娘的事结束了。”闻樱反手握住了小时递来的刀，刀锋在日光下亮出一道耀眼的锋利，刀尖猛然一转，指向被捆在地的罗盖，“但有些事还没结束。”
罗盖再次睁眸，眼中被刀晃了一下，勾起的刀刃上还挂着一滴血珠子，滚了一番落在他的脸颊上，他顿时双腿发软，“你……你干什么？”
“说说你和恶鬼的交易吧？”闻樱眼眸垂落，坐在少年端来的木椅上，纤细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处。“你对茜茜做了什么？”
罗盖觉得眼前的女子非常危险，不管他身上有没有恶鬼的存在，都能感受到闻樱对他有一股很强的压迫感。
明明是个纤弱的女人，若他没有被捆住，反手就能将她摁在地上，让她求饶。但此刻闻樱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多出几分敬意。
他支吾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恶鬼岂是我能控制的，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阿妹变成今天这副羸弱麻木的样子，你功不可没。”闻樱轻轻皱起了眉，话语略带嗤意。
她眼眸一转，看向了床上的妇人。曾经她还怀疑过罗盖和她娘亲好，会不会是因为罗盖不是捡来的。
现在看起来妇人和罗盖并不相似，和茹茜茜倒是眉眼间很像。
茹茜茜不受妇人待见，看来别有隐情。
“你利用恶鬼吸食茜茜身上的贪痴嗔，它现在被你养的很好，隐藏起气息，连我都找不到它在哪。”闻樱弯刀一转，拍了拍他的脸，“若是你主动说，我便能饶你不死。”
罗盖“呵”了一声，“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鬼差嘛，抓恶鬼可是你的事，问我这个凡人有什么用。”
“是么？”闻樱指节微微收紧，对待无赖的凡人，鬼差说实话是拿他们没有半点办法。若是用点什么伤了皮肉的办法，天宫那些监督的人必定又得列出长串的罪证，甩到她脸上。
嘭的一声，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罗盖右侧的肩被人狠狠的踩住。
抬眸，便看见少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脚上穿的明明是普通纳底的布鞋，脚劲大的仿佛肩骨都被碎了。
少年微微一笑，一口雪白的牙齿露出几颗，“姐姐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话。”
他笑得恶劣，此时居高临下的模样，不比地狱的恶鬼好看几分。闻樱看着他都有一瞬的惊讶，只是片刻后，惊讶便化作一抹欣慰的笑。
鬼差不能碰凡人，但凡人与凡人斗起来，她管不了，天宫也管不了。
罗盖这才老实了点。
“我同恶鬼确实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交易，可我哪知道吸食茜茜的怨气能让她变得如此虚弱，她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整日里想的又多，时常絮絮叨叨的。自从我被恶鬼附身，我心中也害怕，可茜茜因此抱怨的少了，反而也不是坏事。”
“闭嘴，我不想听满口谎话，你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闻樱忽然打断他的话，手中的弯刀晃出一道光影。“你做这些绝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
罗盖低着头，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怪异的笑了几声，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妇人身上。
闻樱便换了个说法，“你从恶鬼身上得到什么？”
只见罗盖将头侧了过去，眼神闪躲开，嘴中开始含糊不清，眼白一翻，整个人神志不清不楚。
他被恶鬼下了禁制，无法言说他们之间的交易。
显然恶鬼虽然藏起来，但它依旧控制着这间平房，享受着茹茜茜的滋养，同时还监视着罗盖。
闻樱收了刀，别在腰间，起身走到门外。
檐下落了一片阴凉，茹茜茜搀扶着妇人进别的屋。自从她娘回来后，还没沐浴，茹茜茜在厨房烧了些水伺候她娘沐浴。
闻樱看不出一个人眼中的情愫，她和瞿时礼生活了这么多年，看不懂他漆黑的眼眸中藏着怎样的爱恨情仇。人心是很难捉摸的事。
少年懒懒的靠在她身旁的白墙，黑发在颈后绑的短短一茬，他低着头，黑而沉的眼珠一动。
转眸，便见闻樱盯着他看。
他展眸笑起，“姐姐在想什么？”
相比于瞿时礼的沉默寡言，少年显得没有那么难猜，他外露的情绪很多很饱满，让人很容易接收到他的喜怒哀乐，闻樱也能看得懂。
即使不确定，那些情绪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时，你能看得懂，一个人眼中有没有爱么？”
“爱？”少年不知为何，忽然低低的闷笑了一声，反而问她，“姐姐，你看不懂人的七情六欲么？”
闻樱摇了摇头，“看的不是很懂，大概知道一些，我能看清的便是你的眼眸。”
少年轻轻哼了声，转身过来，浅青色的衣角慢慢的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下来，微微垂着颈，“那姐姐看看，我眼中有什么？”
“嗯……”闻樱缓缓抬眼，泛着淡淡红光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盯着黑沉的眸子看，琉璃似的眼珠上，倒映着的是她的面容，看细了，还能看见眼珠上一瓣一瓣细碎如花蕊的形状。
她摇了摇头，“这会儿也看不懂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话语中有些被他捉弄的愠意，“好了，不要为难鬼差做这种事，生平最讨厌看这些。”
少年弯了弯眉，“不逗你了，姐姐是想问什么？”
闻樱便抬了抬下巴，朝着茹茜茜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看了过去，“看她，她眼中有爱么？”
少年便摇了摇头，毫不避讳的说，“没有，她既不爱她的童养夫，也不爱她娘亲。她的眼神望向这两人时，空洞无神，甚至还没看姐姐时来的有光彩。”
“我在她娘亲的眼中也没有看见对茹茜茜的爱，倒是罗盖看她，嗯……”少年抵着下巴思索了下，“有，但不多，不如对他娘亲多一些。”
闻樱倏尔沉默了一会，理了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小时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罗盖对他娘亲反而……”
小时点了点脑袋，眼中出现一刹那的笑意，“姐姐，凡人是很多心思的，没必要诧异，也没有人规定只能喜欢小姑娘不是嘛，姐姐不是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了？”
“你……”闻樱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下，“你把我跟妇人相比？”
少年歪了歪脑袋，抿唇笑起，“不是，我只是举个例子，也不是说姐姐老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闻樱不解的看着他。
几千年的鬼差了，说起人间情爱，她那副样子还不如刚出生的婴孩。
少年便低垂着白皙的颈，嘴角似有若无的勾起笑意，“没什么。”
等茹茜茜把她娘亲收拾好后，她像个傀儡一般木械的拿起脏衣，收拾着一地散乱的衣裳。
妇人径直从闻樱身旁走过，走到了方才关着她的屋子，妇人蹲下，去替罗盖松开绑着的绳子。罗盖才转过头来，眼眸含笑的叫了句，“阿娘。”
一男一女便紧紧的抱在一起，不似母子胜似母子，又有种超越母子之间的情谊。
闻樱看的心中啧啧称奇，一手支着少年的肩，一手叉着腰，“好歹我当人也当了十九年，果然还是见的少了。”
少年微微一笑，“我倒是好奇姐姐十九年是如何过的？”
“也许你知道后就不好奇了，用另一种别样的眼神来看我。所以，你最好别知道。”闻樱拢着手站在房门外。
夕阳的光晕落在闻樱的侧脸，少年唯独喜欢看她的一双偶尔泛着红的眼眸，如天边的残阳，也如鲜血绽开瑰丽的花，总之是无比美丽的。
茹茜茜木偶般的端着茶水点心进屋，还尽心尽力的伺候他们。
闻樱无奈叹气道，“她被恶鬼设置的眼障迷了心智，没有自己的意识，这座房子便是她的牢笼，在这里面，她为奴为仆，是被操纵掌心的傀儡。”
“恶鬼还没寻到踪迹，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
闻樱转身想先离开，身后传来茹茜茜纤弱的声音，“闻姑娘，在这留饭吧，方便的话，你们在这住下也是可以的。”
闻樱回眸，便看见她眼底有挣扎出的一丝理智，但极少，她身体里的理智很快被眼障遮盖过去。
她心底的挣扎，让闻樱似乎想到什么，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
像是被人摁在水里，拼命呼吸，在一片水雾中找回片刻意识，轻轻一抓理智便像游鱼从手心里滑走，沉入深深的水中。
闻樱也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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