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跪在大殿中,低垂着头。
皇后焦灼踱着步,斥责的话几次到了嘴边,想到太医的诊断,又生生咽回去,只能沉沉一叹:
“你啊你,你让母后说你什么好?当初非要一意孤行,谁劝都不听,我与你父皇拗不过你,依了你。可你看看,如今成了什么局面?”
“那姜氏女若真吊死在公主府前,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待我们皇家?”
灵远无从辩解,攥紧指尖。
皇后深吸一口气,厉声问:“姜白竹站在何处?”
灵远声音干涩:“回母后,人已由京兆尹衙门暂时看管,医者也去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
“哼,暂无性命之忧。”皇后冷笑,“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那裴疏云呢?此事因他而起,他如何说?”
“他......他已写信劝过姜姑娘,望她另择良婿,只是未曾想......”
“劝?光是动动嘴皮子有何用!你回去告诉裴疏云,本宫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必须把这事处理干净!若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他这个驸马——”
灵远听出话中的冷意,心头一紧,垂下眼睫,“儿臣明白了。”
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语气缓和了些:“罢了罢了,万幸人没死,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先起来吧。”
......
香炉静立案头,安神香袅袅漫出。
皇后半倚在美人榻上,神情疲惫,太阳穴隐隐作痛。
“儿臣给母后请安。”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太子缓步走到殿中。他穿着一件四爪行蟒的常服,眉骨挺拔,鼻梁高直,唇色殷红,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目光在皇后倦怠的面容上停了片刻,他慢悠悠地问:“母后可是在为小妹之事烦忧?”
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屏退左右。
“除了她还能有谁?往日任性些也就罢了,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你父皇都动了气,本宫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太子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不以为意道:“母后何必为此等小事烦心?儿臣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皇后抬起眼:“皇儿有何良策?”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既然那姜氏女几次三番想要攀扯皇家,儿臣便将她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名分便是。”
皇后愣了一下。
太子继续:“她一个五品小官之女,能入东宫侍奉储君,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荣?届时,世人只会赞颂天家仁厚,不计前嫌,谁还敢再非议小妹半句?”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眸里闪过几分阴冷。
“父皇对姜家已是仁至义尽,她非但不思感恩,反而以死相胁,损及天家颜面,实属不识抬举!”
“待她入了东宫,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仍不知进退,过个一两年,让她病故了便是,也省得一直碍眼,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皇后眸光微动。细细想来,这确实是个周全的法子,让姜氏女入东宫,既显了皇恩浩荡,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把人捏在手里,永绝后患。
她缓缓点头,眉间的愁绪终于松了些。
“还是皇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去办。”
太子含笑行礼:“母后放心便是。”
......
姜白竹被安置在京兆尹衙门后堂。
京兆尹范大人不幸又搅和进长乐公主的事里,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姜氏女看着弱质芊芊,性子却极其刁钻,不但拒不认罪,反倒斥他身为父母官,不能秉公执法,纵容权贵欺压良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范大人叫苦不迭。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属下通传驸马爷到了。范大人如蒙大赦,赶紧将人迎了进来。
衙门后堂的光线昏暗,窗上糊着旧纱,将烈阳筛得斑斑驳驳。
姜白竹穿着一件素白衣衫,相貌柔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却生了一双坚定灼人的眼,似两簇幽冷的火。
裴疏云站在门口,心绪复杂,喉间像堵了块生铁。
他与姜白竹自幼定下婚约,也算青梅竹马,对她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敬她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不输于许多男儿。
何必走到如今这一步?
姜白竹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驸马爷这是给你的公主殿下,来当说客了?”
裴疏云默了默:“白竹,你这是何苦?”
“何苦?”姜白竹挑起眉梢,露出诧异神色,“长乐公主夺我婚约,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
裴疏云喉间发紧,低声道:“她是大周朝的公主。你与皇家为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姜白竹问:“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长乐的所作所为,与强抢民女何异?难道她生在帝王之家,就可以超然法外,连天理都不顾了吗?!”
裴疏云唇线紧抿,无法反驳。
姜白竹见他默然不语,眼底的不甘渐渐化作悲凉,声音沉痛:
“裴疏云,你寒窗苦读十余载,难道就是为了侍奉一个公主?你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志向呢?文死谏、武死战的风骨呢?”
“还是说,你读了圣贤书,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攀龙附凤,谋一个锦绣前程?”
她既然敢独自进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秀唇轻启,将心中不平尽数倾泻:
“如今的朝廷,皇后母族势大,外戚横行,结党营私;太子不修德政,沉迷享乐,荒唐无度。你裴疏云自诩文人风骨,难道也要同流合污,向权贵低头,做一个缄口不言的泥塑木偶?!”
“慎言!”裴疏云脸色骤变,“姜白竹,你不要命了吗!”
“再是天潢贵胄,也不过一条命!”
满室寂静。
裴疏彻底僵在原地。
话到此处,已不止男女情爱,是纲纪,是法度,是他半生坚守的初心。
可是长乐......
脑海中浮现她练剑时的身影,她垂眸看书的模样,她羞赧时躲闪的眼睛......她的一言一行,行止坐卧,早已深深印刻在他的心里。
裴疏云闭了闭眼。
“所有事端,皆因这桩婚事而起。”
“我代长乐,向你致歉。”
姜白竹愣住了。
他向她致歉。
她以为志同道合,能够执手共度的良人,在代另一个女人,向她致歉。
原来他心甘情愿......
他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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