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硕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那光芒几乎要烧穿他脸上那些用赭石、炭灰和某种动物油脂混合而成的油彩。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那座发光的石台,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那团柔和而规律的乳白色光芒。
他用狼廷语高呼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嘶哑而亢奋,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祷文,音节古老而拗口,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萧云澜听不懂具体含义,但那语调中的狂热与渴望,却像实质的火焰般灼烧着空气。
赫连硕不再看萧云澜,也不再看阿史那云和那些张弓搭箭的战士。他迈步,径直向石台走去。
黑袍在谷地微风中飘动,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灰黑色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身后的十余名狼廷精锐立刻散开,呈半圆形护卫在他两侧,弯刀出鞘,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萧云澜这边,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杀。
空气凝固了。
只有赫连硕的脚步声,还有石台那有节奏的、呼吸般的微光。
萧云澜的手按在腰间短匕上,指节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玉片在疯狂震动,那种灼热感几乎要穿透衣物,烫伤他的皮肤。玉片在呼应石台——或者说,石台在呼唤玉片。这种共鸣强烈到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的冲动。
阿史那云侧身一步,挡在萧云澜身前半尺处。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左手则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手势。哈森立刻会意,悄然后退半步,调整了站位,将赵虎三人护在更安全的位置。赵虎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微微颤抖,对准了赫连硕身后一名身材格外魁梧的骑兵。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赫连硕在距离石台五步处停下。
他缓缓抬起双手,黑袍的袖口滑落,露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腕。那双手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刺青,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谷地中稀薄的空气被他吸入肺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吟唱。
那不再是高呼,而是低沉、绵长、带着诡异回音的吟诵。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萧云澜听不懂词句,却能感受到那种韵律——那是在调动某种力量,在呼唤某种存在。随着吟唱的进行,赫连硕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脸上的油彩在阳光下开始泛起微光,那些赭红色、炭黑色、土黄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脸上蠕动。
石台的光芒,开始回应。
原本柔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开始变得明亮。那光芒不再均匀,而是像水波般在石台表面荡漾,一圈圈向外扩散。石台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光芒的映照下逐渐清晰起来。
萧云澜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那些符文他从未见过——不是大周的文字,不是狼廷的文字,甚至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它们更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由直线、弧线、点和螺旋组成,排列成复杂的阵列。有些符文像是星辰,有些像是山川,有些像是扭曲的人形。它们在石台上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
而在石台的正中心,有一个凹槽。
那凹槽呈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光滑,深度约半寸。凹槽内部刻着更加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锁孔的结构。
赫连硕的吟唱达到了高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金属。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晶体,约莫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小的棱角和裂缝。但奇异的是,那黑色晶体内部,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沉睡的火焰。
“祭骨……”萧云澜心中闪过这个词。
赫连硕双手捧着黑色晶体,神情虔诚得近乎癫狂。他缓缓跪倒在石台前——不是单膝,而是双膝跪地,整个身体伏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岩石地面。他将黑色晶体高高举起,口中继续吟唱着那古老的祷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晶体放入石台中心的凹槽中。
“咔哒。”
一声轻响。
黑色晶体完美地嵌入了凹槽,严丝合缝。
瞬间——
石台的光芒爆炸了。
原本柔和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乳白色转为炽烈的纯白,像是一轮小太阳在谷地中央升起。萧云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但强光还是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他听到阿史那云低呼一声,哈森和赵虎等人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石台表面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
从最外圈开始,那些抽象的图案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个接一个地绽放出光芒。光芒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呈金色,有的呈青色,有的呈赤红,有的呈玄黑。它们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被点亮,像是多米诺骨牌般向内推进,又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被启动了开关。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石台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骨骼,震得萧云澜的牙齿都在发颤。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在岩石表面跳跃,发出“嗒嗒”的轻响。石殿遗迹那些残存的墙壁上,灰尘和苔藓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烟尘。
整个遗迹,活了。
萧云澜怀中的玉片几乎要破衣飞出。那种震动强烈到让他怀疑自己的肋骨会不会被震断。他死死按住胸口,强行压制住那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他能感觉到,玉片和石台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不是单向的呼唤,而是双向的共鸣。玉片想要回到石台,石台也在呼唤玉片。
赫连硕仍然跪在石台前,但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兴奋的、狂喜的颤抖。他抬起头,脸上的油彩在强光下扭曲变形,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石台中心。
符文点亮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外圈到内圈,从边缘到中心,光芒如潮水般涌向凹槽。当最后一个符文——那是一个位于凹槽边缘、形状如同漩涡的图案——被点亮时,所有的光芒骤然向内收缩。
像是被黑洞吞噬。
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所有的震动,都在一瞬间汇聚到凹槽处,汇聚到那块黑色晶体上。
黑色晶体开始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微光,而是炽烈的、几乎要烧穿眼球的白金色光芒。晶体表面的裂缝中喷涌出光流,那些光流在凹槽内旋转、交织、压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狂暴的能量漩涡。
然后——
石台中心,缓缓升起了一物。
那东西从能量漩涡中“吐”出来,像是从另一个维度被强行拉入这个世界。它升起的速度很慢,一寸一寸,仿佛承受着巨大的阻力。最先露出的是一角莹白,温润如玉,在强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云澜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枚玉简。
长约一尺,宽约三寸,厚度约半指。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但比羊脂玉更加通透,更加纯净。玉简表面没有任何雕刻,光滑如镜,但在光芒的照射下,内部似乎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水波,又像是云雾。
古玉简。
萧云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这枚玉简和他怀中的玉片同源——不,不止是同源。玉片像是这枚玉简的碎片,像是从它身上剥离下来的一小部分。玉简才是完整的,才是本源。
赫连硕的狂喜达到了顶点。
他从地上猛地站起,黑袍在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他伸出枯瘦的手,五指张开,颤抖着伸向那枚悬浮在凹槽上方三寸处的玉简。他的眼中只剩下贪婪,只剩下占有欲,只剩下那种即将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癫狂。
“我的……是我的……”他用生硬的大周语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五寸。
三寸。
一寸。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简温润的表面——
异变突生。
石台的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
那些原本有序流转的光流开始紊乱,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疯狂扩散。白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快得让人头晕。石台表面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有的骤然黯淡,有的又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整个符文阵列像是要崩溃。
“轰隆——”
遗迹的震动加剧了。
不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摇晃。萧云澜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被阿史那云一把扶住。他能听到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抬头看去,只见石殿遗迹残存的那半边墙壁上,裂缝正在蔓延。巨大的青灰色石块在震动中松动,边缘开始剥落,细小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小心!”哈森大吼一声,拉着赵虎向后急退。
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块从三丈高的墙头坠落,“轰”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岩石碎裂,碎石四溅。灰尘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团浑浊的烟云。
赫连硕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转为惊愕,转为愤怒,转为恐惧。他猛地回头,看向石台——黑色晶体还在凹槽中,但它的光芒正在变得混乱。晶体表面的裂缝中,那些暗红色的微光正在疯狂闪烁,像是要爆炸。
“不……不可能……”赫连硕嘶吼道,“祭骨是钥匙……怎么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谷外的浓雾,开始剧烈翻腾。
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灰白色雾气,此刻像是被煮沸般翻滚起来。雾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无数骨骼在相互刮擦,像是金属在扭曲变形,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蠕动时鳞片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越来越响。
然后,是低吼。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也不是人类的嘶喊。那声音更加原始,更加混沌,像是大地在呻吟,像是风在哀嚎,像是某种沉睡千万年的存在被强行唤醒时发出的不满与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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