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铜牌和私印并排放在桌上,火光在金属表面跳跃。他盯着那枚刻着“柳氏珍藏”的私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窗外风雪呼啸,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轻响。陆青崖押着“黑狼”走进来,将俘虏按在椅子上。“黑狼”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萧云澜缓缓坐下,目光如刀:“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炭火燃烧的焦木味。
“黑狼”的皮袄被雪水浸透,此刻在火塘边蒸腾出白色的水汽。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椅背上,绳子勒进皮肉,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陆青崖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铁柱守在门口,背对着屋内,面朝走廊,耳朵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
萧云澜拿起那枚私印。
黄铜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狮子的印纽雕刻得栩栩如生,鬃毛的纹理清晰可见。他用指腹摩挲着印面,“柳氏珍藏”四个篆字凹凸分明,刀工精细,不是寻常工匠能刻出来的。
“柳家的私印。”萧云澜开口,声音很平静,“柳氏珍藏,这是柳家嫡系才能用的印信。印面用的是‘玉箸篆’,这种篆体在永昌三年就被朝廷明令禁止民间使用,因为太像官印了。但柳家不在乎,他们觉得自家印信比某些小官的官印还贵重。”
他把私印举到“黑狼”眼前。
“这枚印,是你从柳家偷的?”
“黑狼”咬着牙,不说话。
“还是柳家赏给你的?”萧云澜继续问,“不对,赏给私兵的应该是银钱、布匹,或者军械。私印这种东西,只会给心腹,给能代表柳家办事的人。你一个边军头目,凭什么?”
“黑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云澜放下私印,拿起那块铜牌。
铜牌更冷,触感像冰。云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正面的北斗七星图案,七颗星的位置精准无误,勺柄指向正北——这不是装饰,这是天机阁用来校准方位的标准图样。
“天机阁,丙字七号。”萧云澜念出背面的字,“丙字是外勤人员的编号,七号……不算高,也不算低。能拿到这个牌子,说明你在天机阁挂了名,是他们的外围人员。”
他把铜牌和私印并排放在一起。
“柳家的私印,天机阁的铜牌。”萧云澜看着“黑狼”,“你身上同时带着这两样东西,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单纯的边军私兵,你是柳家和天机阁共同培养的棋子。他们信任你,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保管。或者说,他们需要你带着这两样东西,来证明你的身份,来调动某些资源。”
“黑狼”的呼吸变得粗重。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
“你叫什么名字?”萧云澜问。
“黑狼”沉默。
“不说也没关系。”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头像,方脸,浓眉,下巴有疤——正是“黑狼”的模样。“朔风城守军名册里,有一个叫胡大勇的校尉,三年前因酗酒闹事被革职。革职后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去了南边做生意,有人说他投了马贼。但没人知道,他其实一直留在朔风城,成了刘校尉私下蓄养的私兵头目。”
“黑狼”——胡大勇——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萧云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胡校尉,不对,现在该叫你胡头目。你家里还有老母亲,住在朔风城西街的巷子里,对吧?六十三岁,眼睛不太好,靠给人缝补衣裳为生。你每个月会托人捎钱回去,不多,二两银子,够她吃饭买药。”
胡大勇的脸色变了。
“你还有个妹妹,嫁给了城东的皮货商,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萧云澜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你妹妹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只知道你‘在军中当差’。你外甥很喜欢你这个舅舅,因为你每次回去都给他带糖人。”
“闭嘴!”胡大勇低吼。
“我为什么要闭嘴?”萧云澜看着他,“我在告诉你,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母亲眼睛是怎么坏的——三年前你被革职,她哭瞎了一只眼。我知道你妹妹的丈夫去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你偷偷拿钱帮他们还的。我还知道,你每个月捎回去的二两银子,其实不是你的军饷,是柳家给的‘安家费’。”
胡大勇的嘴唇在发抖。
“柳家对你不错。”萧云澜说,“给你钱,给你印信,给你天机阁的牌子。他们让你做事,也照顾你的家人。但胡头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凑近胡大勇。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如果你死了,柳家还会继续照顾你母亲吗?还会帮你妹妹还债吗?还会给你外甥买糖人吗?”
胡大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柳家……柳老爷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萧云澜打断他,“答应过善待你的家人?胡头目,你也是军中老人了,这种话你也信?柳家是什么人?京城豪商,攀附权贵,眼里只有利益。你活着,对他们有用,他们自然对你好。你死了,你就是一颗弃子。弃子的家人,还值得花钱养着吗?”
胡大勇的额头渗出冷汗。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流进那道疤里,痒痒的。他想抬手擦,但手被绑着,动弹不得。
“更何况,”萧云澜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你现在落在我手里。柳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守口如瓶,宁死不屈?还是会觉得,你为了活命,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胡大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柳家觉得你已经招供,”萧云澜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立刻切断和你的所有联系,销毁所有证据。同时,为了确保你不会再开口——或者,为了确保你的家人不会成为将来的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
火塘里的炭火又炸开一颗火星。
“他们会灭口。”萧云澜说,“不是灭你的口,是灭你全家的口。你母亲,你妹妹,你妹夫,你五岁的外甥。一个不留。”
“不!”胡大勇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们不会!柳老爷答应过——”
“柳如烟也答应过要嫁给我。”萧云澜平静地说。
胡大勇愣住了。
萧云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胡大勇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
“柳家大小姐,柳如烟。”萧云澜说,“我的前未婚妻。她答应过要和我白头偕老,答应过要替我孝顺父母,答应过很多事。然后呢?她亲手把我送进了诏狱,看着我全家被抄斩。”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拍打窗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陆青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铁柱的背影在门口微微颤抖。胡大勇看着萧云澜,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你是萧……”他结结巴巴地说。
“萧云澜。”萧云澜说,“吏部侍郎萧远山之长子,三个月前就该满门抄斩的那个萧家。”
胡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现在你明白了?”萧云澜说,“柳家答应的事,从来都不算数。他们只在乎利益,只在乎自己。你对他们有用,你就是条好狗。你没用了,你就是块需要扔掉的破布。你的家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几只会喘气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风雪在黑暗中狂舞。远处传来守军巡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胡头目,”萧云澜背对着他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嘴硬,什么都不说。我会把你交给朝廷,说你勾结马贼袭击边堡。柳家为了撇清关系,会在你被押送进京的路上派人灭口——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会在朔风城就动手,连你家人一起。”
胡大勇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萧云澜转过身,“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柳家和天机阁怎么勾结,刘校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们平时还替他们做什么事。”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如果你选第二条路,”萧云澜说,“我可以保证两件事。第一,我会想办法保护你的家人。第二,我会让你活下来——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证人。将来扳倒柳家和天机阁的时候,你需要出庭作证。作证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家人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胡大勇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火塘的热气烤得他脸发烫,但心里却冷得像冰。他想起母亲浑浊的眼睛,想起妹妹笑着叫他“大哥”,想起外甥举着糖人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他还想起柳家那个大掌柜说的话。
“胡兄弟,这事办成了,赏银五百两。办不成……你知道规矩。”
规矩。
柳家的规矩就是,办事的人不能留活口。如果事情败露,办事的人必须死,家人也必须死。这是为了“干净”。
胡大勇突然笑了。
笑声很干,像破风箱在拉。
“萧公子,”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说得对。柳家……确实不是东西。”
萧云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招。”胡大勇说,“我都招。”
***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
胡大勇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激动,有时哽咽。萧云澜很少打断,只是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陆青崖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阴沉。王铁柱始终背对着屋内,但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胡大勇确实是朔风城守军刘校尉私下蓄养的私兵头目。刘校尉——刘振武,朔风城守将的副手,掌管城防和军械。三年前,他开始暗中招募被革职的老兵、逃兵、甚至一些亡命徒,组成了一支两百多人的私兵队伍。
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城防补充力量”,实际上只听刘振武一个人的命令。
“刘校尉和柳家勾结,是两年前开始的。”胡大勇说,“柳家在北方有个大掌柜,叫柳承业,是柳家嫡系,负责北境的生意——皮货、药材、矿石。他需要一支‘自己人’的武装,来保护商队,也来……处理一些麻烦。”
“比如?”萧云澜问。
“比如竞争对手的商队突然遇到‘马贼’。”胡大勇说,“比如不肯卖地的农户家里‘意外’失火。比如……像陆将军这样,屡次坏了他们好事的人。”
陆青崖的拳头握紧了。
“继续说。”萧云澜说。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柳承业通过刘振武,掌控了这支私兵。私兵平时伪装成商队护卫,或者干脆扮成流民、马贼,替柳家干脏活。作为回报,柳家给刘振武大笔银子,还帮他打点朝中的关系——刘振武一直想升任朔风城守将,但资历不够,需要有人替他说话。
“天机阁是什么时候插手的?”萧云澜问。
“一年前。”胡大勇说,“具体怎么搭上的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我们除了替柳家办事,还要替‘方外之人’办事。”
“方外之人?”
“就是天机阁的使者。”胡大勇说,“他们穿道袍,戴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话声音很怪,像隔着什么东西。他们让我们在边境收购一些特殊的东西——矿石,还有古物。”
萧云澜的眉头微皱。
“什么样的矿石?”
“颜色很怪的石头。”胡大勇努力回忆,“有的发红,有的发绿,在太阳底下会反光。重量比普通石头重,摸上去……摸上去有点麻手。”
“古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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