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晴,风里带着干枯梧桐叶的脆生生味道。
下午第三节是整个高三最形同虚设的一节课——高三七班与隔壁八班的混合体育课。
按理说,距离高考只剩八个多月,体育课早就该被物理老师或者英语教研组瓜分干净。但不知是这周哪位市级督导要来检查“全面落实阳光体育”的红头文件,教务处硬是咬着牙把七班这帮快被试卷腌透的牲口赶出了教学楼。
阳光金晃晃地斜铺在红泥操场上,晒得跑道内圈的野杂草泛起一股淡淡的苦艾味。
体育老师是个姓王的中年胖子,哨子挂在脖子上像个装饰品,肚腩把那件褪了色的阿迪达斯T恤撑得溜圆。他站在球场中圈,敷衍地挥了挥手里卷成筒的考勤表:“体委带队绕操场跑两圈,跑完自由活动。别去器械区砸了头,别翻墙,听见没有?谁要是敢被巡查组抓现行,下周晚自习全去操场除草。”
“听见了——”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拖得比下课铃还长。
两圈慢跑下来,连热身都算不上,原本整齐的队伍就在解散哨音落下的瞬间像一盘散沙般溃退到了看台底下的阴凉处。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秋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微凉,吹散了后颈上的细汗。后背原本淤青发黑的地方已经褪成了淡黄,肌肉在大幅度摆臂时只剩下极轻的收紧感。
“江迟!撤!快点撤!”
还没等我走到台阶边,一条粗壮的胳膊就从篮球架铁柱后面猛地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我的校服后摆。
赵大勇贼头贼脑地缩在器械室和看台夹角的一条逼仄阴影里,一米八五的个头硬是蜷成了一个大冬瓜。他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双星球鞋在黄土泥地上碾出了两个深坑,满脸通红,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手里还捏着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
在他旁边,陈小满推了推鼻梁上滑脱的黑框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整个人贴着斑驳的石灰墙壁,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活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干什么?”我停下脚步,反手把赵大勇那只沾满铁锈灰的爪子从我衣服上拂开。
“能干什么?吃!”赵大勇压低了嗓门,由于极力克制音量,声音听起来像一台老旧柴油拖拉机在排气筒里闷响,“后街巷子口老张头那口大铁锅,今天下午刚出锅的第一炉糖炒栗子!那味儿,隔着两堵围墙我都闻着了,油亮亮、热腾腾的,刚爆开口子!小满这孙子非说要背完第三单元的完形填空才肯动,再不动弹,一准被八班那帮打完半场的饿死鬼抢光了!”
陈小满扶正眼镜,小声反驳:“那是高频词汇……王老师说了,后墙底下刚抹了防爬的碎玻璃茬子,逮着要记大过的……”
“记个屁!大过能顶饱吗?”赵大勇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小满,随即转头看向我,那张棱角分明的大脸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褶子,“江迟,好哥们,亲哥!巡查组的摩托车刚停在前操场,王胖子去教研室蹭普洱茶了。咱三翻过去,买完二斤栗子,顺道去隔壁小卖部捎三瓶冰镇北冰洋,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你身手好,你在下面给我垫个脚,我上去了拉你,怎么样?”
我抱臂看着他,目光下移到他那条几乎快被大腿肌肉撑爆的校服裤子上。
“你确定你的□□能承受两米二的砖墙?”我问。
“操,看不起谁呢?老子这裤子是老南屿针织厂的纯棉加厚款,结实得能拉纤!”赵大勇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惹得不远处看台上的几个女生侧头往这看,吓得他赶紧又缩回脖子,“走走走,掩护掩护!”
三分钟后,南屿中学西侧老围墙的死角处。
这里的法桐树长得极茂盛,灰白色的粗壮树干斜斜倚在斑驳的红砖墙头,遮蔽了大部分从教学楼顶射下来的视线。墙根底下堆着一堆废弃的破课桌和断了腿的长条凳,杂草有一人多高。
“小满,放哨。看见戴红袖章的就咳嗽,咳得像肺痨那种,懂不懂?”赵大勇一边挽起袖子,一边低声下达作战指令。
陈小满缩在两张烂桌子中间,脸色发白,机械地点头,手里的《五三》被他捏出了几道死褶。
赵大勇搓了搓手心的冷汗,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般冲了上去。他踩上一张还算结实的实木桌面,借着这股蛮力猛地起跳,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精准地搭在了墙头的青砖上。
“嘿——!”
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他的上半身艰难地挂上了墙檐。然而,就在他右腿猛蹬、企图把那两条粗壮的象腿跨过铁栏杆缺口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刺啦——”声在安静的草丛上方突兀地炸响。
动作骤然僵死。
赵大勇保持着一个前倾骑跨的姿势,整个人像只被挂在铁丝网上的风干野鸭,两条腿在半空中无助地晃荡,脸色从通红瞬间转为煞白,最后憋成了一种茄子般的深紫。
“……江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怎么?”我站在树荫底下,单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他。
“挂住了。”赵大勇一动不敢动,眼珠子拼命往下翻,“铁栏杆上那个焊死的断头螺丝……刚好从老子□□正中间钻进去了。我……我现在稍微往前挪半寸,我就得跟南屿中学的女生当好姐妹了。”
墙底下的陈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手里的教辅书“啪嗒”掉在泥地里:“大勇……你、你别乱动!真撕碎了,下午还有两节自习课呢,你怎么回教室啊!”
“闭嘴!捡你的书去!”赵大勇冷汗顺着下巴砸在下面的碎砖头上,他带着哭腔对我哀求,“江迟,迟哥,森哥……拉我一把,或者把我裤子从螺丝上摘下来,快点,我后脚掌没借力点了,腰要折了!”
我看着他那副滑稽得近乎壮烈的模样,胸腔里那股常年积压的冷硬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很轻地挑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我到南屿这么久,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
我走上前,没有踩那些朽烂的课桌,而是单脚踏在墙缝突出的半截旧砖头上,腰腹发力,整个人轻巧地拔起半米高。左手扣住墙沿,右手探到他胯骨侧面,摸到了那根锈迹斑斑的角铁。
“深吸气,把肚子收回去。”我说。
“收着呢!快憋断气了!”
我手掌微侧,指尖扣住挂住布料的倒刺,手腕向上一抖一推。借着他腰部微抬的瞬间,将那截被扯住的纤维利落地挑了出来。
“下来。”
“哎哟妈呀!”
赵大勇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袋两百斤的劣质水泥一样从墙头直直栽了下来。我侧身避开他的落点,伸手在他后背宽阔的胛骨上托了一把,顺势卸掉了他下坠的冲力。
“咚!”
草屑和干泥土四处飞溅。
赵大勇一屁股坐在杂草堆里,双手第一时间死死捂住□□,低头仔细检查了半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大气:“还在……操,祖宗保佑,老赵家的香火算是保住了。”
“栗子还买不买?”我拍了拍掌心的铁锈灰,垂眸看着他。
赵大勇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里忽然又燃起了那种打不死的小强般的光芒。他转头看了看那道两米高的围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险些阵亡的裤子,咬了咬牙:“买!为什么不买?老子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不吃够二斤热栗子,今天这墙算白翻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小满面前,一把抢过小满手里的书塞回他怀里:“小满,你踩我肩膀,你上去买!你轻,你像个猴一样!”
“我不去!”陈小满吓得连连后退,“我翻不过去,我恐高!”
“少废话,不去今天英语卷子我不借你抄!”
“大勇那是数学卷子!你英语考二十八分你借我抄什么!”
秋日的风穿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将两个少年的拉扯声吹得细碎而绵长。我靠在冰凉的红砖墙边,看着陈小满被赵大勇强行架上肩膀时那一脸大难临头的表情,听着巷子外隐隐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与糖炒栗子在大铁砂里翻炒的沙沙脆响,忽然觉得,这片原本逼仄阴暗的墙角,头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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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后操场的看台下。
陈小满最终还是没能翻过那道墙,最后是我踏着树干借力跃上了墙檐,跳到巷子外,在老张头那个支着大遮阳伞的炒货摊前称了三斤栗子。
老张头是个半瞎的老头,手里的大铁铲翻得飞快,黑褐色的铁砂在滚烫的平底锅里哗啦啦作响。栗子被麦芽糖和细砂磨得油光水滑,每一颗都爆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裹着粗糙的牛皮纸袋递过来时,滚烫得几乎抓不住。
等我翻回操场时,看台背阴的一排长水泥凳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林幼坐在靠右侧的位置。
她换下了一整套校服外套,里面只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淡黄色长袖衬衫。她膝盖上平铺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粗糙的深灰色毛线,两根竹制的老毛衣针在她纤细白皙的指缝间极有节奏地穿梭着,发出极轻的“笃、笃”碰击声。
那是给林叔织的过冬围巾,针脚有些稀疏,但每一道都拉得极紧实。
而在她身侧相隔两个身位的地方,李凤娇低着头坐着。
她额头上的白色医用纱布在前天换成了小一号的创可贴,但额角依然留着一道淡淡的暗红结痂。她依然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深蓝色宽大卫衣,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只露出泛白的指尖。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开阔无遮挡的阳光,整个背脊微驼着,脚尖内扣,死死盯着水泥地面上一只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
“给。”
一大包还冒着白烟的牛皮纸袋直接落在了林幼和李凤娇中间的水泥板上。
浓郁的焦糖香气和栗子特有的甘甜软糯瞬间炸开,在微凉的秋风里漫延出一片热气腾腾的领地。
赵大勇像只刚从泥塘里滚出来的水牛一样冲了过来,一屁股砸在水泥台阶上,震得上面的灰尘噗噗直掉。他手里拎着四瓶带汽的玻璃瓶橘子汽水,用牙齿咬开铁皮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嗤——”,然后不管不顾地往水泥板上一墩:“渴死老子了!小满,拿去!”
陈小满抱着书缩在最旁边,接过来小口喝着,镜片上被汽水冒出来的冷气熏上了一层薄雾。
林幼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眸被秋日的透亮光线照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茶晶。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抿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好香啊……你们真去后街买了?”
“那是,森……江迟翻墙身手绝了,老张头锅铲都没放下他就拎着袋子回来了。”赵大勇一边吹着手指,一边伸手去抓袋子里最烫的一颗大栗子。刚碰到指尖就被烫得“嗷”了一声,在左右手里像扔手榴弹一样倒腾了好几遍,才一把捏开。
焦黄的栗肉从黑硬的外壳里崩出来,冒着滚滚的热气。
“给。”我从袋子里挑了两颗个头最大、裂缝最规整的,递到林幼手心里。
牛皮纸有些烫手,林幼小心地接过去,两只手倒换着吹了吹,然后利落地顺着缝隙轻轻一掰,“咔哒”一声,完整金黄的果肉就剥了出来。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将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栗子肉递到了我的嘴边。
“你先尝尝,老张头今天的糖搁得够不够。”她的声音很自然,眼底没有任何扭捏,只有一片坦荡的温软。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侧脸上,能看清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
我顿了半秒。
旁边正呲牙咧嘴嚼栗子的赵大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里嚼到一半的栗子渣卡在嗓子眼里,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小满,拿水!快给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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