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宽敞的营帐中。
帐内陈设与北疆军营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
帐顶垂挂着异域图腾挂饰,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着一盏铜制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将帐中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马奶酒与某种干燥的草木香气。
她浑身酸软无力,头脑也昏昏沉沉。
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
陌生的环境让她不自禁提高警惕,她屏气凝神,试图想要听清纱帐外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只可惜仔细听下来,只觉得他们口中叽叽咕噜,大约说的是瓦剌语。
这时叶栖竹不禁懊悔,从前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好好学习瓦剌语,搞得这时候自己像个聋子一样,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
一时之间陷入孤立无援。
她试图动一动,但四肢还残留着被禁锢的疼痛,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双脚竟被锁在床榻上。她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实在动弹不得一点。
昨夜被瓦剌暗卫强行掳掠走的记忆涌上心头,意识模糊之前,她看到了沈舟庚被鲜血染红的情衫,和顾衔岳猩红的眼眸。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瓦剌人的埋伏。
这帮瓦剌人,真是一群不讲信用的禽兽!
叶栖竹在心里狠狠骂道,那个瓦剌将军,长得人模狗样,竟将她掳掠了来!
估计看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军医,所以想抓了她,好从她身上打探军情?
毕竟顾衔岳一行到底是军人,身强力壮,不如她这个小军医好抓?
可如果真这样,为什么不抓男沈舟庚呢?他还是议和使臣呢,价值不比她高多了?
叶栖竹快速腹诽骂了几句,先前略有慌乱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闭目调息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经能冷静的审视周遭了。
纱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停了,似乎有旁人进来,听她语气,大概是颇为严厉的训斥了几句,大概是觉得小婢女话太多了?
没一会,叶栖竹透过隐约的纱帐,看到几个穿着婢女样式衣裳女子低着头退了出去。
随后帘帐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叶栖竹本想装睡,但转念一想,自己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一味装睡躲避也无济于事,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那女子走近了。
她生得一副典型的瓦剌样貌,鼻梁高挺,眼窝微陷,浅淡的灰褐色瞳孔,常年被风沙滋养出来的浅麦色肌肤,与中原女子很不一样,像是一段在塞外风沙中长出来的野花,带着一种倔强而柔韧的美。
她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明显是异族的绫罗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装扮精致,一看就跟方才那些小婢女身份不一般。
那女子也察觉到叶栖竹在看她,温和一笑,突然开口用瓦剌语哇啦哇啦说了什么。
等看到叶栖竹迷茫的表情时,好像才反应过来,随后用不太流畅的汉语问她感觉怎么样。
话有些奇怪,但好歹能听懂。
叶栖竹没想到居然能碰到一个会汉人语言的,不禁惊讶又高兴的问道:“你会说汉人的话?”
那女子笑了笑:“将军……喜欢你们汉人的文化,我自然……投……投其所好。”
看得出来,这汉语水平应该是才学没多久。
但好在她能听懂。
叶栖竹环视四周,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将军,绑我来做什么?”
这下那女子不回答了,半晌后才说:“将军的命令,谁也不敢多问。”
这时走进来一个侍女,端来一盆水,那女子又道:“你洗漱洗漱,一会儿……将军要来。”
他是要来审问她吗?
可是审问之前,为什么还要她洗漱干净?
况且,一般对待俘虏,会把她关在豪华的营帐中吗?
瓦剌没有大牢吗?
叶栖竹觉得奇怪,她在心里盘算着,昨夜席间,那瓦剌将军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怀好意,他又将自己安置在这种地方,难道是别有居心?
可是自己明明做男子打扮呀?
还是说,他其实早已看穿了她女子的身份?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很危急。
叶栖竹看着那女子能使唤得动侍女,想必在军中有一定地位,起码在瓦剌将军吐谷浑面前能说得上话,如果能从她口中探知一二,也教她方便应对。
思及此,叶栖竹更是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她虽然是异族女子,但竟没有传言中的悍烈,反而气质温顺谦卑,同她说话时,态度不算恶劣,既没有羞辱,也没有刁难,只是一副奉命行事的本分模样。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面色虚浮偏白,唇色浅淡干枯,眼底常年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气息偏弱,站姿微微虚浮,是典型的气血亏虚、阴阳不调之症。
如果她能顺势利用好这一点,想必能事半功倍。
叶栖竹决定就是她了。
她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可以压低了声音,不露女声的柔和:“你……月事不调,可是有好些年了?”
那女子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脸上发红:“你如何知道?”
毕竟这是女子私事,他一个男子,这样堂而皇之说出口,确实令人害臊。
叶栖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说道:“你面色苍白,唇色淡白,眼下有青痕,说话时气息不足——这是气血两亏之象。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还有手脚冰凉、夜寐不安的症候,想必是素来经期紊乱、畏寒乏力,每逢阴雨天,腰腹便会隐隐坠痛,夜里也常常难以安睡。你从前……可是生过一场大病?或是受过什么重伤,失血过多?”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万分惊讶。
这话精准戳中症结,没有半分偏差。
她这毛病缠缠绵绵数年,营中军医粗通外伤征战,从无人细细诊治内里虚症,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过问的陈年旧疾,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之人一眼看穿。
错愕之余,女子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你……你怎会知晓?”
“我在北疆军营中做军医,略通些医理。”叶栖竹语气平缓,尽力不让她发现自己别有用心,“你这不是寻常体虚,是生病或者受伤时失血过多落下的病根。气血大亏,伤及本源,故而经络虚寒、经期失序,久拖不愈,只会日渐耗损心神。”
叶栖竹只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旧疾,在她心里简直是神医再世,因此心中对叶栖竹本就不多的防备更淡了。
她对叶栖竹又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我叫阿苏热,是将军的……侍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叶若。”
阿苏热心事重重的点点头,不自觉坐到了叶栖竹身边,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落寞。
沉默良久后,她抬手轻抚左肋位置,轻声道出原由:“今岁春夏,将军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从肋下划过,伤了经脉,流了很多血。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子便一直这样了。”
叶栖竹心中一动,感慨这女子真是痴情,居然能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性命。
面上却还得顺着她的话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与认同:“将军能得你这样的女子舍命相护,何其有幸呀!”
一提到将军,阿苏热面色一红,露出女儿家般的娇羞:“将军他……待我也是极好的。我舍命护他,他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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