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衿那句话落下,像一块冰掷进热茶里,带来一种凝固般的静滞。
客厅里原本流动的热络空气骤然冻结,每个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汪金玉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嘴角的肌肉已经僵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呃”声。
汪晨雨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茶杯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脸上那层得体的微笑像是被风干的釉,裂开细密的纹路。
最尴尬的是汪曼玉。
她整个人僵在沙发里,看着靳子衿,又看看温言,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张总是能迅速调整出恰当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打破这片凝固的,是靳子衿本人。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遭骤降的气压,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对汪曼玉说:“妈,能让温言带着我到家里逛逛吗?”
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掷地有声的“不要再说我妻子的坏话”只是句寻常的闲聊。
汪曼玉如梦初醒,声音磕磕绊绊:“当,当然可以……”
她转向温言,语速快得有些慌乱:“言言啊,你带子衿到处走走……看看……”
温言点了点头:“好。”
靳子衿拉着她的手起身。
两人双手交握的姿势从隐秘变为公开,在众目睽睽下,坦然地穿过客厅。
高跟鞋和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同的声响,却奇异地同步。
走出客厅,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些。
温言侧过头,问:“要去花园走走吗?虽然冬天没什么花,但……”
“不用。”靳子衿打断她,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温声道“带我去你房间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让我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温言莞尔:“我不在这里长大。”
这栋叠墅是十年前买的,她博士都快毕业了才搬进来。
真正的“长大的地方”,是城西那个老小区,三室一厅,她住了十四年。
靳子衿“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总归在这里住过,看看也没事。”
温言说:“好。”
两人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很安静,尽头那扇门就是温言的房间。
推开门时,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浮动光斑。
房间不大,三十平左右。
对于这栋叠墅的其他空间来说,甚至显得有些逼仄。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
一个原木色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书桌临窗,上面除了台灯和笔筒,还放着一个有些旧的地球仪。
角落里,立着一个半身的人体骨骼模型,塑料的,泛着冷白的光。
靳子衿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具骨骼模型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淡淡道:“保存得挺好的。”
温言笑了起来:“搬家的时候,我爸把所有东西都原样搬过来了,他说扔了可惜。”
靳子衿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初中语文,人教版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女人将书本翻开,赫然看到内页的空白处,是一行行瘦硬挺拔的字体。
“咦?”靳子衿微微挑眉,“瘦金体。”
这个字体并没有那么工整,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劲道。
笔画如刀,转折处却又有种藏不住的锋芒。
温言抬手挠了挠脸,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窘迫:“我那时候比较叛逆,觉得正楷太规矩,就学了瘦金体。”
靳子衿轻哼一声,指尖抚过那些墨迹:“嗯,挺好看。”
她像个老师一样,点评了一句,又往后翻了几页。
在一篇文言文的插图旁,空白处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螳螂。
这只螳螂线条流畅,细节精准,连复眼的光泽都勾勒出来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欲飞。
靳子衿心情微妙,抬眼看向温言:“这是谁画的?”
温言顿了顿,老实回答:“我。”
靳子衿惊讶了:“你画画这么好吗?”
温言有些羞赧:“也没有那么好啦,就是闲着没事描摹几笔。”
靳子衿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温言看出了她的喜欢,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我人体画得最好,有空你去我在明珠魅影的公馆,我有很多这样的素描。”
靳子衿很喜欢她这幅上套的模样,勾了勾唇角:“是嘛,看来改天我得去一趟了。”
靳子衿一连翻了好几页,津津有味欣赏着温言的杰作。
她们结婚得太过仓促,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准备,仅凭借荷尔蒙就互相熟悉了。
身体亲密,灵魂那部分,却始终是空白的。
靳子衿对于这部分空白,一直都很好奇。
因此每一次相处,都会填满那部分好奇的好时机。
透过这些画作,还有方才温言在饭桌上的应对,她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瘦削寡言的少女,在饭桌上面对家人无休止的比较和贬低时,沉默地扒着饭,一言不发。
然后转身回到学校,在课本的空白处,用瘦硬的字体和狂野的素描,构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叛逆世界。
这是她在窒息的家庭里,为数不多的透气孔。
真厉害啊。
靳子衿想。
生长环境那么糟糕,却把自己养得那么好。
她的妻子,坚韧而沉默,如同一块顶级的帝王翡翠,忍耐着忍耐着,将自己打磨成这么璀璨的模样。
靳子衿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仿佛崭新的画作,低低道:“很可爱。”
无论是这些画作,还是用这种方式反抗的少女。
温言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觉得我幼稚就好。”
靳子衿又抽了几本书出来翻。
历史、地理、生物……有些书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有些却崭新得仿佛从未被翻开过。
“这些……”靳子衿指着那些崭新的书,很是好奇,“你没上过课?”
温言点头:“跳级了。有些年级的课,没怎么去上。”
靳子衿抬眼惊讶看她:“跳了多少?”
“小学跳了三级。”温言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跳这么多?”
“课本容易。”温言走到书桌前,手指点了点那个地球仪,“把全套教材拿来,自学一遍就会了,待在教室里有些浪费时间。”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靳子衿也很同意她的看法。
对于她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学校教授的知识,只要取得相应的分数就好。
剩下的时间,她们学习的东西,大多都是通识课。
历史,天文,地理,金融,政治等等……
靳子衿看了温言好几秒,才问:“还跳了别的吗?”
“嗯。”温言想了想,“初二跳了,初三也跳了。大学……跳了两年吧,研究生跳了一年。”
她顿了顿,总结道:“反正跳着跳着,就毕业了。”
温言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让无数人煎熬的升学压力、课业重负,在她这里只是可以随意跨越的矮栏。
靳子衿靠在书架上,抱着手臂,目光在温言脸上细细打量。
她忽然想起资料上的一行小字:温言博士毕业时,她的双胞胎哥哥温辰,才刚刚本科毕业。
一个显而易见的巨大智商鸿沟。
可汪家人,包括温言的母亲,却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一点。
他们依旧固守着那套“长子为重”、“女孩子不用太聪明”的陈腐逻辑,依旧在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试图将温言修剪成他们理想中的模样。
是因为那根虚无缥缈的“香火”真的那么重要?
还是因为温言太过聪明、太过耀眼,让某些人感到了不安,所以必须打压她的光芒,好维持那可笑的“平衡”?
无论哪种,靳子衿都觉得,蠢透了。
蠢得令人发笑,也令人心寒。
难怪温言不参与她们的话题,估计心里也是觉得,她们太蠢了吧。
蠢人就是这样的,一旦沾上了,就和案底一样,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还不如当做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呢。
想到这里,靳子衿在心里默默划了一条线:以后,和汪家的来往,仅限于必要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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